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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手坏牌打得可圈可点》总结

作者:傅佩荣(台湾大学哲学系教授)+ 女儿傅琪媗。樊登「作者光临」对谈,录制于中国台湾省台北市。

书名与全书框架

「坏牌」指作者一路遇到的重大挫折与挑战。与傅佩荣以往的《论语》《孟子》《周易》等大部头不同,这是一本应用型书:把西方励志/成功学的路径与中国古代典籍打通,配上作者亲身经历。

六个步骤(源自女儿琪媗读大量励志书的心得,作者判断其逻辑成立):

  1. 确定目标
  2. 信心坚定
  3. 遇到考验时淡定
  4. 付诸行动
  5. 安于平常
  6. 心存感恩

孔子即典型:「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成就来自年轻时地位卑微而一路努力。每章都设「经典中的示范」模块,取材范围除「四书三玄」外,还包括《淮南子》、刘向《说苑》《新序》——外国人讲的成功学,中国古人早已实践。

引言:如何认识自己——价值澄清法

希腊德尔斐神殿三句箴言:认识你自己、凡事勿过度、妄立誓则祸近。

生命真正的核心是价值观。方法论来自胡塞尔的现象学(后被存在主义广泛应用):罗列全部现象,从中找出本质

十六项价值,四大分类

类别 项目
与生俱来 年龄、外表、健康、聪明
后天培养 教育、专长、家庭背景、职业
奋斗所得 权力、地位、名声、财富
长期相伴 朋友、社团、志趣、信仰

三个自问

  • 少了哪一样,我就不是我了?
  • 少了哪一样,我就不快乐了?
  • 少了哪一样,我活不下去了?

操作步骤

每类先选一项,再对四项做前三名排序,即得出自己的价值观。与人交往时也请对方排一次并对照:三项全合是「天作之合」,一项相合就有话讲。

傅佩荣本人的选择与排序:信仰 > 朋友 > 聪明,专长随聪明而来,财富随聪明与专长而来。

  • 与生俱来选聪明——其余三项必然改变,聪明是可发展的潜能
  • 后天培养选专长——不受家庭背景与职业限制,且可持续培养
  • 奋斗所得选财富——手段正当的前提下,财富代表在社会上有贡献、有成绩
  • 长期相伴选信仰(最核心),但不能缺朋友——缺朋友等于把回忆全部去掉

朋友的两个特点:一是和你一起制造回忆、见证人生的人;二是在你背后替你辩护的人。

必要 ≠ 重要:必要是「非有它不可,有它还不够」。财富是必要的,但只有它不够。

第一章 目标明确:人生「三要」

对应身、心、灵三个生命层次(庄子多用「精神」而少用「灵」):

三要 层次 内容
必要 有形可见、可量化的一切——金钱、房子、车子、健康。非有它不可,有它还不够
需要 知、情、意三种能力,分别对应真、美、善三种价值,需要不断发展
重要 信仰与价值观。看不见摸不着,但决定生命的品质

心的层次要持续经营:三十年不见不联络,就不算老朋友。交朋友要到灵的层次,才叫莫逆之交。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三层读法

  • 身——年龄增长不可逆
  • 心——每天都是唯一的一天,这一刻过去就没有了
  • 灵——人生要不断修炼,可以不断提升自己

目标的三个层次与经典示范

第一层 活下去

  • 孔子:「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因家境贫贱而学会大量琐碎技能,后来管账、管牧场(乘田)、当县长(中都宰)、小司空、司寇、代理宰相,样样做得好
  • 宁越:家贫,十几岁替人打工。问人如何改变,答「读书三十年就会有人请你」,他说「我十五年就要做到」。别人睡他不睡、别人休息他不休息,十五年后周威公请他当顾问

第二层 活得有意义——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 乐正子春:鲁国战败要赔齐国谗鼎,鲁君舍不得,造了仿品,齐国不信,要乐正子春作证。乐正子春反问国君为何不给真鼎,国君说舍不得;他说「我也舍不得我的名声——别人听我说是真的就相信,我若造假,名声怎么办」

第三层 活得有价值

作者的坏牌之一:口吃九年

8 岁(小学三年级)时模仿口吃的邻居小孩,学会后比对方更严重。从 8 岁到 17 岁(高二)共九年,上课与公开场合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是不能也,非不为也」。曾因同班笑声太大,隔壁两班派代表来问缘由,还要请他去表演。

自卑感严重,只能靠念书来平衡:开学拿到教科书,别人念一学期他一周念完,连注解都背下来。小学稳定前三名,初中第一次月考平均 97.5 分,从初一到高三一直是全年级第一名,每月上台领奖。

这是福祸相依——没有口吃带来的自卑,也不会有那样的读书成绩。这就是「把一手坏牌打得可圈可点」。

第二章 信心坚定:人生「三受」

三受 含义
忍受 事情起步阶段,身体上诸多不方便、不舒服,需要忍耐
接受 了解了就接受——明白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个阶段
享受 生命只有一次,这几年只有这几年,错过不能后悔,所以享受每个当下

达到「享受」层次,人生就没有问题。

樊登举例曾国藩:年轻在官场是忍受,回家守制读《庄子》后回来开始理解、于是接受,晚年成为享受的人。

作者的坏牌之二:耶鲁求学

1980 年,30 岁,机会来得极晚

台大硕士毕业后当助教。文学院院长(外文系教授,本不相识)看师资名单说「你们系太差」,叫他去美国念博士——「你们系里只剩你这颗蛋,蛋要孵出来才有用」,愿意推荐申请哈佛燕京学社全额奖学金,条件是必须拿到与哈佛同等级大学的入学许可,且当年九月就得入学。

通知时已是四月初,而美国大学申请截止日为 2 月 10 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申请六所,三所回「明年早点来」,三所接受——耶鲁、康奈尔、威斯康星。之所以被接受,靠两个条件:有全额奖学金;在台大任讲师,有身份与职业保证,将来不会与美国人抢工作。基金会社长指定去耶鲁。

报到即遇系内斗争

暑假系主任放假,代理系主任(后来的指导教授杜普瑞)因研究主题「宗教哲学」相近,立刻接受申请并电报通知为正式学生(full-time student)。但注册组按「特殊学生」处理。系主任的说法是「我们正在公开场合洗一件脏衬衫」——系里有内斗。系主任威胁:先当特殊学生,第一学期成绩过关明年再转正;成绩不好,就算正式学生也要退学。作者以「我拿的是正式学生的奖学金」顶回去,对方让步。

第一学期三个月,每天读十几小时,几乎不敢睡

英语状况:已翻译过两本书,读英文书没问题,但听课很累。同学问听懂多少,答「80%——是不重要的 80%」,重点部分靠看书补。美国学校教学上轨道,每门课发 syllabus 列清全部参考资料与页码,老师列出的部分哪怕一页没念完都不敢去上课。

转运的一刻(第四周)

诠释学课上,弗莱(Hans Frei)教授问有谁看过恩内斯地(Ernesti)的书——因为图书馆那本不见了。作者举手,被给十分钟,靠笔记把主旨与重点讲了一遍。弗莱教授说:「我教书以来,没有见过这么用功的学生。」此后逢人替他宣传,系里教授无论是否教过他都变得非常友善,局面整体反转。

成绩

耶鲁沿袭英国制:H(Honours,≈A+)> HP(High Pass,≈B+/A)> P(Pass)> F(Fail)。第一学期三门课拿三个 H。系里规定博士前两年十二门课至少要有两门 H 才能过选课关,他十二门里拿了十个 H。两年修完课程,并通过全国性的法文、德文考试(普林斯顿主办,全美博士生参加),随即申请论文大纲口试。

万斯坦教授的日文关

进度太快引起万斯坦教授(佛学权威,所长很怕他)不满。口试委员四人:指导教授杜普瑞、历史系余英时(联合指导)、研究所所长、万斯坦。

万斯坦抱来十几本日文书放桌上,问看过没有。作者答没学过日文。万斯坦:「你以为这些日本人研究你们中国哲学,都是白白研究的吗?他们难道没有什么创见吗?你没有把这些书看完以前,不要想毕业。」

  • 杜普瑞替他辩:「难道你还要傅先生去学西班牙文、俄文这些吗?」
  • 余英时:「反正佩荣还年轻,多学一种语言,对研究国学也是有帮助的。」
  • 所长判决:必须学日文,程度要到万斯坦满意为止

作者的反应是「只好继续努力,我只有每天用十二小时念书这一招」。对「不公平」的看法:规则是人家定的,你自己要来上学,就要守人家的规则。

解法:一个暑假两个多月,每天十二小时读日文。日文的中国哲学研究大量引用《尚书》《诗经》《易经》原文,可借力。两个月打下日文基础,借出二十几本日本学者著作日夜苦读,写成五十页论文,开学第一天交给万斯坦。两周后答复只有一句:「I am very impressed.」 口试过关,此时已是第四年,论文十五万字,写完就打道回府。

出国时的心境:「风萧萧兮易水寒,不拿博士兮誓不回。」拼这一次,过五关斩六将。

接受之后就能把痛苦当作享受——这就是三受的实践。

第三章 静对考验:人生「三静」

三静 含义
安静 耳朵听不到杂音(学校比社会任何地方都安静)
平静 内心平静无波,没有别的想法
宁静 静而后能观照,达到灵的层次

读博四年是最苦的四年,也是最平静的四年——每天只有宿舍、图书馆、教室。指导教授提醒他「小心,眼睛不要念瞎了」。

为什么静重要:只有静下来才能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因果关系。「每临大事有静气。」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其不可而为之」。

纠结的解法:反求诸己。孟子「行有不得者」——做不通就先问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经典示范:殷浩

《世说新语》。殷浩与桓温小时是「竹马」之交。桓温高大帅气,被晋明帝招为女婿并升大将军,常对殷浩说「小时候骑竹马都是我丢掉你再捡去玩,现在我是大将军,你羡慕吧」。殷浩答:「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我跟我自己周旋一辈子,宁可做我自己。这就是自信:不羡慕别人,每个人有不一样的路。

多元智能:找到自己的一样

参考霍华德·加德纳的多元智能理论,作者归纳为五种:

  1. 身体操作——运动员,身体本身就有智慧
  2. 空间伸展——舞蹈家、建筑师对空间的掌握
  3. 时间节奏——音乐人对旋律的掌握
  4. 语文理解——读一段文字能否懂其意思
  5. 数理逻辑——推理与判断合不合逻辑

一般人误以为只有会念书才是智慧,不是的。天下没有全才——全才样样都行、样样稀松。 从五种里选最适合自己的一种加以发展,聪明才能变成专长。

第四章 积极行动:人生「三动」

三动 层次 含义
运动 保持身体健康,必要
活动 与别人互动,知情意三方面的沟通(访谈、交往)
劳动 重复而乏味的事——洗碗、倒垃圾。让身体劳动而心灵安定

作者原本对劳动印象负面,后来发现其意义:人生不可能一天到晚高潮迭起,那是吃不消的。 每天做些表面上伟大的事也不可能,只能老老实实、脚踏实地。

陶渊明「勤靡余劳,心有常闲」——每天辛苦到几乎没有多余力气,内心仍保持悠闲。提醒:只记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不够的,采菊之前要种菊、浇水、灌溉,这些劳动不能忽略。

行动的关键:全力以赴,但不管结果。 结果不是你能掌握的。不能说「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什么样,没有效果我就不做」。

第五章 安于现状:人生「三我」

我的觉醒 → 我的承担 → 我的安顿。

经典示范:舜的「若将终身焉」与「若固有之」

《孟子》。舜年轻时是农夫,每天吃干粮啃野菜,「若将终身焉」——好像准备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安于现实,没有别的念头。

后来遇尧,被提拔,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当了代理天子。每天抚琴、穿麻葛单衣、两位夫人侍候,「若固有之」——好像本来就过这种生活一样,状态与从前完全一致。

平常心就是道:穷就过穷日子不抱怨,做好每天的事;发达了就好好替百姓服务,尽好责任。这就是今天所说的「臣服」——遇到一件事就接受,安住当下。

对应孔子「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作者的坏牌之三:被骗

出身基层公务员家庭、小孩多,从小没有「有钱」的概念。好不容易存下一点钱,就开始被借走:对方付几个月利息,本金不见了。他从不催债,心想「别人一定有困难,有钱早就还了」。被朋友骗、被同学骗、被学生骗,一骗再骗还学不乖——因为他自己极少借钱,非到必要不开口,于是推定别人也一样、是把他当好朋友才开口。

三我的对应:

  • 觉醒——认清自己根本不适合处理跟钱有关的事,不适合投资、买地
  • 承担——一路走来的复杂遭遇、负债与损失,都是自己要承担的
  • 安顿——老老实实做主业:教书、讲课、出书,赚该赚的钱,好好过日子

耿耿于怀最耗人:心里老堵着一个东西,后半生大半精力就被耗掉了。作者的解法是一直有事做(演讲、写书、写文章),忙起来就忘了;不纠结过去,只注意现在该做什么。

自我评价:学术界有人对他有意见,认为他做的是「哲普」(哲学普及)。他的态度是——只要对社会有贡献,每一条路都是一样的。

樊登的比喻:打牌下棋不能总想着之前下错那步,老纠结前一步,眼下这步又会下错。

第六章 真心感恩:人生「三自」

感恩的两面:一是谦虚——任何成功都是天时、地利、人和造就的,绝不是单打独斗;二是分享——成功之后要分享。

十二字秘诀

儒家四字:约、恕、俭、敬

  • 对自己要
  • 对别人要
  • 对物质要
  • 对神明要

掌握这四字,读任何一本儒家书都能很快抓住重点。

道家四字:安、化、乐、游(不是「对」自己,而是「与」自己)

  • 与自己要安——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无可奈何,那就安之若命
  • 与别人要化——出自《庄子》「外化而内不化」。外表与人同化(上台讲课穿西装打领带,让对方感到郑重),内心不受干扰,事业成败都稳得住。因为道是一个整体,整体里没有成败得失
  • 与自然要乐——大自然的特色是公平,该下雨都下雨,该刮风都刮风。多与自然来往,容易化解「不公平」的烦恼
  • 与大道要游——道无所不在,悟道后处处美好,人人都是亲切的朋友

樊登类比:这就是「与不确定性共舞」。整天跟不确定性对抗会很累,就像坐过山车非要拉住它;跟着起伏而动,就是「游」。

经典示范:秦缪公与马肉

秦缪公在荒野丢了一匹骏马,找到时发现已被一群人杀了吃掉。他没有追究,只说「光吃马肉不喝酒会中毒,来,给他们酒」。众人惭愧而去。后来秦晋交战,秦缪公陷入危险,这批人(《吕氏春秋》记「野人之尝食马肉于岐山之阳者三百有余人」)回来救他,进而打败晋国。

以德待人,别人会给你回报。人最怕狂妄自大,要常怀感恩之心。

三自

三自 含义
自力更生 可以工作,靠自己养活自己
自强不息 在知、情、意三方面继续努力——读书、思考、写作,珍惜每次与人见面
自得其乐 无论在任何地方都让自己过得快乐

作者的对照:以前叫他站起来喊一个口令都吓得发抖,现在可以自由讲话——心里很感恩。

结语:剥卦与自己的一生

五十岁时因孔子「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而自学《易经》并学会占卦。第一卦占「我这一生是怎么回事」,得剥卦

剥卦是《易经》最坏的五个卦之一,一卦中有三爻为凶,下五爻皆阴、只有上九一个阳爻,按趋势阳爻会被赶走。但作者占卦时正当五十岁,对应第五爻六五——爻辞意为只要认清自己的命运、安心跟着走,任何事都有利。

逐爻对照自己的一生:

爻位 年龄 对应经历
初爻 20 岁以前 口吃,带来巨大痛苦
二爻 二十几岁 穷学生,拼命念书,一步步学
六三 30–34 岁 在美国念书。全卦唯一「无咎」——虽苦但环境极好(纽黑文)
四爻 四十几岁 本应不错,但学术界传统复杂,他坚持自己的心得(讲「人性向善」而非「人性本善」;讲道家强调「道」与「德」的本义),与主流(如朱熹一路)解释不同
六五 五十岁 认命安行则无不利,辛苦的路已走过,继续认真耕耘即可

「人性向善」与梁漱溟的「善是一个趋势」相近。孟子的比喻:水向下流是自然,用手泼水也能让水飞溅——正常情况下人性向善(没有利害考虑时看到有人受伤一定会难过)。

学《易经》最大的启发:任何时候都可以在德行、能力、智慧方面不断成长。

关于选择:叩其两端而竭焉

学哲学让头脑清楚,了解因果与来龙去脉,即孔子「四十而不惑」。

孔子的做法:农夫来问事情该怎么办,孔子不直接给答案,而是让他把两个极端想清楚,自己选一条路走(「叩其两端而竭焉」)。

关键在于这个选择你是否心甘情愿。 没有别的路可走就认真走下去,不必抱怨;觉得别的路都不好走,就走一条新路,从自己开始。

AI 时代为什么还要读经典

作者的观察:演讲结束后有人用 AI 整理,重点一二三全列出来,比学生的笔记还好。但:

  • AI 缺创造性。人的理解是一个系统,AI 的理解不可能像人掌握的系统那样完整,即使用文字表达出来,也说不出背后的精神
  • 学国学最终要在人生中实践,实践完全是自己的事。AI 顶多重复一次重点,但「哪个重点该排第一」只能由你自己定
  • 排优先顺序很重要:时间可贵、生命有限,不排序则力量分散,结果自己都不满意。人生只有一次,今天做这件事就做到最好,不然就不做

樊登的补充:用 AI 做笔记像上课拍 PPT——拍完真正看的人很少。AI 记住了,你没记住,因为神经元没有得到训练,头脑里没有摩擦、思考和痛苦。自己记,哪怕记得比 AI 少,对大脑的刺激也更多。

傅佩荣的收束:你体会到了什么,那个「什么」对你才是重要的。别人说的重点是别人的,AI 说的是 AI 的。

口吃这手坏牌带来的两个性格

  1. 这一生都不会嘲笑别人——从小被嘲笑长大,太了解那种痛苦。看到别人念不懂、显得笨拙,完全不会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因此很容易有同理心
  2. 极其重视说话的机会——每次讲课演讲都要求自己每句话都让人听得懂、愿意听:尽量不讲废话,讲不清楚就用比喻、用故事,让人觉得哲学并不抽象

反面参照:讲课让别人听不懂,比让别人听得懂容易多了——随便引几句康德,别人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核心启示

  • 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抓到坏牌,仍然可以打得可圈可点
  • 六个步骤的完整链条:设立目标 → 建立信心 → 遇考验保持淡定 → 行动之后臣服 → 安安静静过日子 → 心存感恩
  • 「你自己要来上学,就要守人家的规则」——不公平不是问题,接受不接受才是
  • 忍受 → 接受 → 享受:达到享受层次,人生就没有问题
  •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自信来自不羡慕别人
  • 天下没有全才。找一样专精的,把聪明变成专长
  • 全力以赴,但不管结果——结果不由你掌握
  • 如果你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和时间,谁会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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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本文约需50分钟 樊登:各位好,我们今天是在中国台湾省台北市做今天的“作者光临”。我们请到了台湾大学哲学系教授傅佩荣老师。欢迎您,傅老师。 傅佩荣:谢谢樊登先生。 樊登:咱们之前一起做过直播,这一次终于见面了。傅老师写了一本特别有意思的书,叫作《把一手坏牌打得可圈可点》。您先给大家解释一下这本书的书名。 傅佩荣:好的。先说“坏牌”。很多人看到我会觉得:你讲国学讲了很多年,应该在社会各方面受到肯定,好像人生蛮顺利的。但事实上,我一路走来遇到过很多很大的问题、很大的挑战,回顾之后发现,可以给很多年轻人做一些参考。我女儿琪媗看了很多社会上很流行的有关励志、成功学的书,她跟我提出来她有个心得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好。我就把这些所谓的“一个人在世界上过得有意义、生命有价值”需要经过的几个步骤综合起来:确定目标,信心坚定,遇到考验的时候要淡定,付诸行动,能够安于平常的情况,最后要有感恩的心。 我思考之后发现,以我从十八岁开始学西方哲学,后来转学中国哲学的经验来看,这六个步骤很合逻辑,我觉得这六个步骤对很多朋友会有一些帮助。于是,我结合自己的经验,加入很多古代典籍里面的资料。也就是说,西方有很多人一路走过的经验就是如此,我们中国古代也有类似的例子。比如最有名的孔子,他就说过:“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孔子后来成就这么大,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年轻的时候地位比较卑微,所以一路努力。像孔子这样践行这六个步骤的人非常多,故事结构也很完整。所以我和女儿合作,把相关资料整合起来,出了这样一本书。 樊登: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感觉特别惊喜。它跟您以往的作品都不一样。很多人都读过傅佩荣老师以前的书,大多是大部头,讲《论语》,讲《中庸》,讲《孟子》,讲《大学》,讲《周易》,讲西方哲学。但这本书是一本应用型的书,它将东西方哲学融会贯通,解决“究竟怎样才能让我们的人生变得更好”这个问题。而且这本书读起来非常有趣,原因在于您把自己生活中的遭遇都写了进去。比如说,您将自己被骗以及上学时卷入教授斗争的经历都写进了这本书,且写得活灵活现。咱们接下来就赶紧开始,讲讲这本书里的内容。 开篇我认为是这本书的核心:人怎么才能认识自己。希腊德尔斐神殿上刻着三句话:认识你自己,凡事勿过度,妄立誓则祸近。您跟大家讲讲,一个人怎么才算认识自己。 傅佩荣:人活在世界上,最主要的特点是有理性,可以学习,有各种生活的经验,也会听到许多教训。所以人的观念常常在改变。所以我在引言的部分,就特别写到“如何认识自己”,以西方哲学为基础,写了所谓的价值澄清法。一个人生命真正的核心是他的价值观。你的价值观是什么?你要认识自己,就要从这里下手。那么首先我就设法给价值分类。 人生的价值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类是与生俱来的,比如今年几岁(年龄)、外表、健康、聪明。第二类是后天培养而成的,像受什么教育、专长、家庭背景,自己的工作是什么(职业)。第三类是你奋斗所得的价值,包括社会上大家都注意到的权力、地位、名声、财富,这些都是你奋斗所得的,也是价值。第四类是长期相伴的,譬如朋友,社团(比如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参加过什么团体),然后是你个人的志趣,最后是个人的信仰。四大类,共十六项价值。 分类完毕,你就要问自己了:“少了哪一样,我就不是我了?”“少了哪一样,我就不快乐了?”“少了哪一样,我活不下去了?”要这样思考。这就是所谓的现象学研究,透过现象的描述,找到一个人的本质。这个概念是西方哲学家胡塞尔提出来的,后来在存在主义里面得到广泛应用。你要了解一个人的本质。譬如我要知道自己的本质,就要把我的现象(刚刚所说的十六项)都列出来,然后问自己:“哪一样对我最重要?” 樊登:这个问题好难回答。您的回答是什么?失去什么,您就不是您了? 傅佩荣:基本上来说,要我回答的话,我大概会先从每一类里选一个。譬如在第一类里面,年龄、外表、健康、聪明,我选聪明。因为聪明是我与生俱来且可以发展的潜能。 樊登:因为其他三项肯定会变。 傅佩荣:肯定会变。你再怎么喜欢,你都不能保留一定的外貌或者健康。所以我选择聪明。第二类中我选择专长,因为不管你是什么家庭背景、职业,或是有什么其他方面的条件,专长是你自己喜欢的。 樊登:能培养的。 傅佩荣:是可以不断培养的。那么第三类的话,权力、地位、名声、财富都不错,但是我个人会选择财富,请各位不要笑话。为什么?在今天这个社会,大家公平发展,财富是每个人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的,只要手段正当,得到财富代表他在社会上有一定的贡献,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所以这是财富。最后一类价值最重要,因为是与你长期相伴的。那么在朋友、志趣、社团、信仰中,我觉得信仰是核心。但是你也不能缺少朋友,缺少朋友等于把你的回忆都去掉了。 樊登:朋友是跟你一起见证过人生的人。 傅佩荣:对。所以我讲,朋友有两个特点。第一,朋友是和你一起制造回忆的人。就像你刚刚说的,是跟你一起见证人生的人。第二,朋友是在你背后替你辩护的人。通常一个人在社会上有了发展之后,难免会有人在背后批评。什么叫朋友呢?比如有人在背后批评你,我作为你的朋友就会说:“你们不要误会,樊登这个人不错的。” 我十年前对你最早的认识,就是有个学生上我的课,休息的时候跟我说:“老师,你知不知道樊登读书会?”那时候你刚开始做樊登读书会。我问:“有什么特别的吗?”他说,就是每周介绍一本书,他参加之后读了很多书。当时我听了很感动,因为我知道你的背景,你是西安交通大学毕业的,本来学的专业跟所谓的人文方面有一点距离,你居然可以克服这个距离,所以当时我印象很深。 樊登:我用的方法就是您的十二小时读书法。接下来,开始价值排序。选出这四个价值以后,还需要做一个排序。 傅佩荣:要的。 樊登:为什么? 傅佩荣:你要排前三位:哪个第一,哪个第二,哪个第三。排完之后,你就知道自己的价值观是什么了。跟别人交往的时候,也设法让别人去排一下,做一下自我了解。排完之后两人对照一下,如果三个价值都完全符合的话那不得了,“天作之合”,两个人立刻成为知己了。三个价值中有一个相合,就有话讲。 樊登:我猜,您的排序是不是信仰排第一。 傅佩荣:对,没错。 樊登:我猜信仰排第一,聪明排第二。 傅佩荣: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我觉得朋友排第二,聪明排第三。然后因为有了聪明之后就有专长。 樊登:最后是财富。 傅佩荣:所以最后是财富。财富是跟着聪明和专长来的。 樊登:财富叫“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它也很重要,它是跟着来的。 傅佩荣:财富是必要的。必要跟重要不太一样。必要就是“非有它不可,有它还不够”,这叫作必要。我非有财富不可,不然活不下去。但是只有它还不够。 樊登:我读《孟子》的时候就有一个感觉,就是我原来不知道孟子那么有钱,读了《孟子》才知道,那个时候他就“知识付费”了,赚了很多钱。 傅佩荣:没错,孟子在齐国受到礼遇,待遇不错。 樊登:出门的时候几十辆车跟随,学生很多人。 傅佩荣:学生几百人。很多学生是自费的,自己驾着车跟过来的。 樊登:所以根据这本书的引言部分,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做一下测试。在这十六个价值里,你最认可哪个、把哪个排在前面,这就是你的价值观。我们总是说价值观说不清楚,您用西方哲学的方法,把价值观讲清楚了。 傅佩荣:是的。 樊登:接下来,第一章“目标明确”,在这章里您讲到人生的“三要”:必要、需要和重要。明确目标是我们做人生规划的时候很重要的一件事。 傅佩荣:对,是了解自己的第一步。人的生命有三个层次,用现代心理学的框架简单地说就是身、心、灵。也可以用不一样的名词,像庄子喜欢用“精神”,比较少用“灵”这个字。只不过我们习惯说身、心、灵。必要、需要、重要就叫作“三要”。必要就是身体层次,包括有形可见、可以量化的一切。比如说你赚的钱、买的房子、买的车子,这些都是必要的。 樊登:健康。 傅佩荣:像我刚刚讲的,这是必要的,非有它不可,有它还不够。那怎样才够呢?就要到第二层,即心的层次,叫作需要。需要就是说,心的内容可以简单分为知、情、意三种特殊能力。你有认知能力,就希望求真;你有情感的要求,就希望求美;你有意志的选择,就希望行善。知、情、意分别对应真、美、善三种价值。 樊登:真、美、善。 傅佩荣:对,这三种价值叫作需要,是不断发展的。像人与人互动,它需要不断发展,不能说你有一个老朋友,但三十年不见,也没联络。都不见面了怎么能叫老朋友呢?但是比较重要的是灵的层次。就像你刚刚所说的,有什么信仰呀,有什么样的价值观,那就到灵的层次了。灵的层次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决定了一个人生命的品质。交朋友一定要到灵的层次,才能说两个人是莫逆之交。 樊登:就像《论语》中的孔子。“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观水的时候,可能就是灵的层次。 傅佩荣:包括的层次很多。水流过去,白天黑夜都不停。人的生命也一样,一天一天,你的年龄慢慢大了,慢慢老了。在身的层次,你要知道这是不可逆的。在心的层次,你就要想到每天都是唯一的一天。把握每一天的时间,因为这一刻过去就没有了,就像流水一去不复回。在灵的层次,你就要提醒自己,人生要不断修炼,你可以不断提升自己。 樊登:“朝闻道,夕死可矣。”您在这一章里举的例子让我很吃惊。傅佩荣老师小时候有口吃,现在根本听不出来。您在书里说自己小时候口吃得很厉害。 傅佩荣:很严重。 樊登:您跟大家讲讲。先说说是怎么变得口吃的,教育一下孩子们。 傅佩荣:好的。千万不要随便学别人讲话。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8岁,本来说话很正常,念书的成绩也还可以。结果那一年搬来一家邻居,邻居家有个小孩子说话口吃。他一说话,大家就笑。大家就说:“不要紧张,慢慢讲。”他就是不行,一个字要重复几十遍,一分钟还讲不清楚一句话。我小时候很调皮,别人笑完他就算了,我笑完之后跟他学,一学就会了,甚至口吃比他还严重。从此以后上课,老师点到我,我就口吃。连答一个“有”,都要讲半天。老师说:“你这是怎么搞的呢?”我父母有七个孩子,其他兄弟姐妹看到我这样就说“怎么搞的”,本来好好的,现在却不能好好讲话了。所以从八岁一直到十七岁(高二),九年时间里,无论是在教室上课还是在公开场合遇到大人,我几乎没有讲过一句话。是不能也,非不为也。 樊登:天哪。 傅佩荣:讲不出来。所以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自卑感很严重。很多人羡慕我书念得不错,不要羡慕,我念书完全是为了平衡自卑感,因为一天到晚被嘲笑。你不知道那种心态,很难过的。有一次我们班同学笑我笑得太大声了,下课之后隔壁两班派代表来问:“你们班上课什么事那么好笑?”问出来原因之后,说要请我去他们班表演。真是让我无地自容。所以我拼命念书,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功课好得不得了。为什么?因为我只能靠念书来平衡自卑。 樊登:有点像中国哲学里讲的福祸相依。 傅佩荣:可以这样说。 樊登:如果没有因为口吃而导致的自卑,您可能读书也不会那么厉害,因为会整天跟别人说话、玩,可能去玩去了。 傅佩荣:没错。我小时候最喜欢开学。开学拿到教科书,别人要念一个学期,我一个礼拜就念完了,甚至连注解我都会背。后来上课老师也不叫我了,因为考试我都考前三名。 樊登:提问的时候绕过你。 傅佩荣:绕过我,有时候点名点到我就跳过去。 樊登:大家慢慢也不笑你了? 傅佩荣:慢慢也都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了,因为我考试都考前几名。 樊登:我看好像书里写一直是第一名。 傅佩荣:那是上初中以后,小学的时候都是前三名。我初中开始念一所私立学校,是(中国台湾省新北市)新庄恒毅中学,它算是中上水平的学校。第一次月考我都记得,我的平均成绩是97.5分。那时候学校重视升学率,所以每一次月考之后,就让全年级(我记得当时有11个班)的前三名上台领奖。我从此以后每个月都会跑上台,从初一到高三,一直都是全年级第一名。就因为说不出话来,为了平衡我的自卑,拼命念书。 樊登:这就叫抓到了一手坏牌,把它打得可圈可点。而且在您这本书里,每一章都有一个“经典中的示范”模块,向大家展示在中国传统经典中,是怎么解释这件事的。 傅佩荣:没错。这一方面我也做了一些工作,但做得更多的是琪媗,她花了很多时间读一些我比较少关注的书。我平常讲课主要关注“四书三玄”:《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加上《老子》《庄子》《周易》。琪媗除了这些,还读了《淮南子》等汉代的一些书,比如刘向的《说苑》《新序》,里面太多故事了。看了之后才发现,外国人讲的很多所谓励志、成功学的东西,中国古代很多人早都做过了。 比如我前面也提到,一个人在确定目标的时候,分三个层次:第一层,要活下去;第二层,要活得有意义;第三层,要活得有价值。第一层活下去,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是孔子的例子。“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孔子如果不是家里那么贫贱、卑微,他从小何必学这么多琐碎的技能。到后来孔子几乎是多才多艺,什么都能做。管账也管过,牧场也管过(乘田),当县长(中都宰)也没问题,后来担任负责建设的小司空,担任司寇管理治安,当代理宰相,什么都做得好,就因为小时候家里地位卑微。 另一个例子是宁越。宁越家里很穷,从小他就想:怎么办,我这么穷,十几岁就帮别人打工,一辈子都没希望了。他问别人怎样才能改变这种情况。别人说:“你去念书,三十年后有学问了,就会有人找你去更高的位置。”他说:“我用十五年就要做到。”从此以后,别人睡觉,他不睡觉;别人休息,他不休息。十五年之后果然有个诸侯周威公请他当顾问。 这两个例子都是讲怎么改善生活。一个是家境卑贱,一个是贫穷。所以你想要活下去——像我的口吃——就要找一个目标去奋斗,但是更重要的是活得有意义。怎样叫活得有意义呢?就是知道“我这个人为什么活着”。每个人追求的度过人生的方式、方向是不一样的。 另一个故事更有趣。鲁国跟齐国打仗被打败了,齐国说:“你要赔我一个谗鼎(古代看重鼎器,谗鼎是春秋时期鲁国的一件著名宝鼎)。给我这个鼎,我就不跟你计较。”但是鲁国国君也很喜欢这个鼎,就做了一个仿冒品送到齐国。齐国一看,说这是假的。鲁国国君说是真的。齐国说:你找乐正子春(战国时期鲁国人,曾参弟子,以孝道闻名)来做证,说这个鼎是真的。 樊登:他说我就信。 傅佩荣:对。鲁国国君找乐正子春说:“你跟齐国说这个鼎是真的。”乐正子春说:“国君为什么不把真的谗鼎给他呢?”国君说:“我舍不得。“乐正子春说:“报告国君,我也舍不得我的名声。别人听我说是真的就相信,我现在如果造假的话,我的名声怎么办?”这个例子,就说明乐正子春知道自己生命的意义何在。 樊登:知道为什么活。 傅佩荣:知道为什么活,他有自己的坚持。这样的故事,在书里面还有很多。 樊登:所以第一章,我们先学会人生的三要。接下来这一章叫“信心坚定”,讲到人生“三受”:忍受、接受、享受。这怎么理解? 傅佩荣:我们平常不可能事事顺利。一件事开始时,我们难免会承受许多压力。第一个阶段是忍受,在身体方面可能有很多不方便、不舒服,要忍耐。怎样接受呢?了解了,就接受了。所谓了解,就是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个阶段。那什么叫享受呢?享受是说:我的生命只有一次,这几年也只有这几年了,如果错过,将来也不能后悔了,所以我要享受每个当下。任何事情,你开始做的时候是忍受,了解之后就可以接受,到最后就变成享受了。你一旦达到从忍受、接受到享受的层次,人生就没有问题。 樊登:你看曾国藩,曾国藩年轻的时候在官场中就是“忍受”,一天到晚被人欺负,气得要死。后来他回家守制,读了《庄子》以后回来,开始理解官场了,理解了以后就“接受”。到晚年,他成了一个“享受”的人。他就是已经完全熟悉这套东西了,有点像挤公交车的感觉(学会了挤公交的“技巧”:知道什么时候该侧身、什么时候该借力、哪个地方人少)。您在耶鲁读书这一段内容,我觉得特别需要跟大家讲讲。 傅佩荣:1980年,我正好三十岁。那时候出国不容易,我根本不可能想象出国的事情,父母也从来没有想到让我出国。哪里有钱呢?不可能的。但是,我从辅仁大学毕业之后去台湾大学念硕士班,因缘际会,当了助教。有一天,文学院的院长,也是外文系的教授(跟我本来也不认识)看我们系老师的名单,说:“你们系太差了,师资不够。”他就叫我去,说:“佩荣,你们系里只剩你这颗蛋,蛋要孵出来才有用,你去美国念个博士。”我吓了一跳,第一次有人把我比作一颗蛋。我说:“我怎么可能去美国念书呢?根本没那个条件。”他说:“我设法替你争取奖学金,但有个条件,你必须在今年九月就去美国念书,这个奖学金才可以用。”(原文为“他愿意推荐我申请哈佛燕京学社的全额奖学金,但有一个条件:我必须得到与哈佛大学同一个等级的大学入学许可。”) 我的天哪,他告诉我的时候已经快四月底了(原文为“他通知我时已是四月初”),哪里有人四月底申请去美国念书的。美国的大学截止申请入学时间都是二月十日,二月十日过了,明年再来。所以四月中下旬接到资料之后,我就想:试试看吧,死马当活马医。于是我就申请了六所学校。其中三所就直接跟我说“明年早点来”。 樊登:人家申请截止了。 傅佩荣:对,但有三所学校让我去了,因为我条件还可以:第一,我有全额奖学金;第二,我在台湾大学当讲师,有身份、有职业的保证,将来不会跟美国人抢工作。所以有三所学校让我去,分别是耶鲁大学、康奈尔大学、威斯康星大学。我就打电话去问基金会(哈佛燕京学社的社长),说:“你们认为哪所学校好?”他的条件是,我申请的学校必须是跟哈佛大学同一个等级的…… 樊登:才给你这笔钱。 傅佩荣:……才给我这笔钱。他就说:“当然去耶鲁。”我就去耶鲁了。但是麻烦在哪里?暑假的时候,系主任都放假了,我后来的指导教授当时代理系主任,接到我的资料,发现我跟他研究的主题“宗教哲学”很接近,立刻接受我的申请,拍电报让我来当正式学生。但是我到学校报到的时候,出问题了。注册组的老师说,我的身份是“特殊学生”(因为不是正式申请进来的,是中间让我进来的)。我说:“你们电报明明写的是‘正式学生’(full-time student)。”结果他说:“你回系里去问系主任吧。”我就回去问系主任,系主任讲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我们正在公开场合洗一件脏衬衫。”这句话代表什么?系里有内斗。 樊登: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把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摊在了表面上。 傅佩荣:所以系主任就威胁我,说:“你就勉强先当‘特殊学生’,第一学期成绩过关的话,明年就可以转成正式学生。如果成绩不好,就算你是正式学生也得退学。”威胁我。我说:“不行,我拿的奖学金是正式学生的。”他说:“那好吧。”只好让步,让我自己决定。所以你想想看,我到耶鲁大学第一学期的三个月多么拼命,每天读十几个小时的书,几乎不敢睡觉。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这三个月不好好读书,第一学期考试没有通过,就没有以后了。虽然好不容易到了美国读书,但每天还是要拼命努力。 樊登:您那时候的英语水平是? 傅佩荣:至于英语水平,我当时已经翻译过两本书了,念英文书没有问题,但听老师讲课还是很累。所以有同学跟我开玩笑,他说:“老师讲课那么快,你可以听懂吗?”我说:“可以听懂。”他说:“听懂了多少?”“80%,”当时我还加了一句,“是不重要的80%。” 樊登:老师讲的重点部分有时候听不明白? 傅佩荣:重点部分需要看书。美国的学校还好,它的教学方式很上轨道。每节课开始前,老师都会发份大纲(syllabus),把这学期要上的课、所有的参考资料全部列出来,具体从哪一页到哪一页你要学。我们不敢偷懒,老师列出来的部分,哪怕有一页没有念完,都不敢上课。到第四个礼拜,终于证明了我的努力有效。 第四个礼拜上课的时候,有个教授叫弗莱(Hans Frei),他教的课很重要,叫诠释学。上课他就问:“各位同学,本周要讨论一本恩内斯地(Ernesti)所写的书,有谁看过?”他为什么这样问呢?因为有同学到图书馆没找到这本书。教授就说怎么这本书不见了,于是问有没有人在看,我就举手。他可能心里想:你上课都没有怎么讲过话,怎么会看过这本书呢?我说我真的看过。他说:“好,给你十分钟。” 樊登:讲讲。 傅佩荣:“把这本书内容介绍一遍。”我念书都会做笔记,就站起来把这本书的主旨和重点介绍了一遍。弗莱教授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教书以来,没有见过这么用功的学生。”从此以后,我就被列入“用功的学生”,开始转运了。弗莱教授人很好,逢人就替我宣传,表扬我的优点。所以后来系里面别的教授,无论认不认识、有没有教过我,看到我都非常友善。从这一次以后,整个局面就转变了。第一学期要选三门课,到了寒假(圣诞节期间)学校放假,开学之后第一个礼拜,就要发布成绩了。耶鲁大学的成绩评定沿袭英国制,不是用ABC来评分,最佳的是H。H代表Honours,相当于A+。 樊登:对,Honours。 傅佩荣:然后是HP(High Pass),相当于是B+或者是A;P(Pass)是通过;F是Fail,就是不及格。我的指导教授性情比较特别,我去问他给我什么分数,他说:“第一位教授给你什么分数?”我说:“我很幸运,他给我Honours。”“第二位教授给你什么分数?”我说:“很幸运,他也给我Honours。”他说:“太好了,我也给你Honours。”所以我第一学期就拿了三个H。 系里规定,博士生在前两年的课程中,选十二门课,一定要有两门H,才能通过选课这一关。我一学期就拿了三个H。后来博士期间我总共修了十二门课,拿了十个H,念书、考试都算很顺利。因为我用功,我又没有别的本事。 樊登: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傅教授在讲他的求学经历时,就像年轻人一样。我觉得这些画面,在您这儿都好像是完全新鲜的。在耶鲁读书期间,我觉得对您挑战最大的是学日语那次,就是在日本留过学的那位教授,他非不让你毕业。 傅佩荣:对,因为我用了两年时间就把课程修完了,并且考过法文、德文,那都是全国性的考试(测验由普林斯顿大学主办,全美所有博士生参加考试),要考很高的分数才能过,我通通考过了。于是第二学期结束的时候——因为三个学科考试也过了——我就申请论文大纲的口试,这关过了的话,就剩下写论文了。只用了两年。结果万斯坦教授不高兴了。 我们的研究所所长很怕万斯坦教授,因为万斯坦教授是佛学权威。口试的时候,所长说:“你最好请万斯坦教授来当口试委员。”所以我的口试委员有四位,第一位是我的指导教授杜普瑞(Louis Dupré),第二位是历史系的教授余英时先生,他回来当联合指导教授,第三位是研究所所长,第四位就是万斯坦教授。 万斯坦教授来的时候抱着十几本日文书,一进来就放桌上。他说:“这些书你看过没有?”我一看,说:“我没有学过日文。”他说:“你以为这些日本人研究你们中国哲学,都是白白研究的吗?他们难道没有什么创见吗?你没有把这些书看完以前,不要想毕业。”我的指导教授杜普瑞就替我讲话,他说:“难道你还要傅先生去学西班牙文、俄文这些吗?”余英时老师就说话了,余老师说:“反正佩荣还年轻,多学一种语言,对研究国学也是有帮助的。” 樊登:天哪。 傅佩荣:于是研究所所长就做了判决,说:“你必须学日文,学日文的程度要到万斯坦先生满意为止。”我的天哪,我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要让他满意为止。 樊登:您当时听到这个“宣判”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傅佩荣:心里想:只好继续努力。我只有每天用十二小时念书这一招。 樊登:您不觉得不公平吗? 傅佩荣:在这个时候,没有公不公平的问题。 樊登:因为游戏规则是人家定的。 傅佩荣:规则是人家定的,你自己要来上学,那你就要守人家的规则。 樊登:现在大家理解什么叫忍受了吗?先得忍受,然后接受。 傅佩荣:对。所以我就回去,用一个暑假两个多月的时间,每天十二小时读日文著作。还好,日文的古典研究(研究中国哲学)都是引用中国《尚书》《诗经》《易经》里的材料。所以我用两个多月打下了日文的基础,然后读了五十几本(注:书中原文为“我再借出二十几本日本学者的相关著作,日夜苦读”)日本学者写的中国古代研究著作,写了一篇论文,五十页,开学第一天就交给了万斯坦教授。 樊登:他满意了? 傅佩荣:他们规定,两个礼拜之后就必须给我答复。两个礼拜之后,我就问他,我的日文程度,他觉得怎么样,他就说了一句:“I am very impressed.”翻译成中文就是说…… 樊登:令我印象非常深刻。 傅佩荣:令他印象深刻,实在是不错。我论文大纲的口试就过了,过了之后我才能写论文。所以这时候已经是第四年了。然后论文写了20万字(勘误:原书中为15万字),等不及毕业,就赶快…… 樊登:回来教书。 傅佩荣:打道回府。 樊登:我觉得这段经历真是起伏跌宕,而且能够感受到最后享受的感觉。 傅佩荣:对,所以我把它称作“坏牌”。我开始去的时候,明明申请的是正式学生,但是人家内部有些问题,说要我当特殊学生,不是正式学生,跟旁听生一样,那怎么可以呢? 樊登:今天很多年轻人读书的时候,哪怕教授只是说“你回去把这篇论文改一改”,他就已经有很多抱怨了,觉得不能接受,压力好大。像您这样,要学多门语言——德语也要学,法语也要学,甚至还要重新学习一门日语,您也能坚持。所以,人生没有所谓的公不公平,只有你接受不接受。 傅佩荣:你接受之后就可以把这种痛苦当作享受。我心里想:我这一辈子就拼这一次,看能不能过五关,斩六将。年轻的时候真是很有抱负。我记得三十岁好不容易买到机票,出国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话:风萧萧兮易水寒,不拿博士兮誓不回。就是拼了,拼这一次。 樊登:所以大家现在学会了吗,遇到要忍受的时候,你要想到后边还有接受和享受,到最后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接下来一章叫“静对考验”。人生会有各式各样的考验,这时就要知道人生“三静”:安静、平静和宁静。这是怎么体验到的? 傅佩荣:安静是耳朵听不到杂音,因为你在学校念书,学校基本上比社会任何地方都安静。 樊登:两耳不闻窗外事。 傅佩荣:平静是内心平静无波,没有别的想法。所以在我的人生中,读博四年虽然是最苦的四年,但也是相对来说最平静的四年,每天就是宿舍、图书馆跟教室。到后来,我的指导教授就跟我说:“小心,眼睛不要念瞎了。”他知道我每天念书很用功。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工作,这四年我就要把读书这件事情做好。 所以我在讲到建立自信的时候,讲到经典时,会说到我很佩服一些人。譬如在《世说新语》里,有一个人叫作殷浩。他跟桓温小时候是朋友,是经常一起玩骑马打仗游戏的“竹马”。桓温体型比较高大,常常对殷浩说:“小时候我们一起骑竹马,都是我丢掉你再捡去玩,现在我是大将军,你羡慕吧。”因为桓温长得高大帅气,被晋明帝招为女婿,又升到大将军。殷浩跟他说:“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我跟我自己周旋一辈子,宁可做我自己。这就叫自信。不要羡慕别人,每个人有不一样的路。像殷浩,我就很欣赏他。如果让我在《世说新语》里面选几个重要的角色,他一定是一个。 樊登:这就是魏晋人士的放旷和雅量,真是有意思。而且传统文化当中确实有类似的话,叫“每临大事有静气”。当面临挫折的时候,为什么静这么重要? 傅佩荣:因为你只有静下来,才能看清所有的事情以及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人生要了解因果关系。譬如我到美国念书,是我自己要去的,别人没有请我去,所以别人设定的条件,只要设定了,我就应该努力通过。过得了,是我自己努力;过不了,只好认了。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我觉得我年轻的时候一鼓作气,算是冲过去了。冲过去之后,对自己就有信心了。所以书里讲到,对自己要有坚定的信心,一定要先了解自己。像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了不起。 樊登:“下学而上达”。 傅佩荣:对,所以像这样的人,他就知道这是他选的路,“知其不可而为之”,就尽量往前走。 樊登:跟静相对的,可能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叫作纠结。我们在生活中经常看到很多人提问:“为什么我总是纠结?”“为什么我总是心烦?”实际上,可能正如孟子所讲,要“反求诸己”。一个人一旦反求诸己,可能心就静下来了。 傅佩荣:就是孟子说的“行有不得者”。如果做任何事做不通的话,就要问是不是自己有问题。其实人的才能是多方面的。我这本书在前面讲到聪明的时候,说你要认识自己,特别参考了美国学者霍华德·加德纳提出的“多元智能理论”。 根据他的理论,我认为人的多元智能可以归纳为五种。第一种是身体操作,比如运动员,他的身体是很有智慧的——我们一般以为只有会念书才是智慧,不是的。第二种叫空间伸展,像舞蹈家或者建筑师对空间的掌握。第三种是时间节奏,像学音乐的人听到旋律,可以掌握得很好。第四种是语文理解,类似我们的语文测验,你读一段文字,能不能懂它的意思。第五种是数理逻辑,你看一样东西的时候,能不能进行推理、判断它合不合逻辑。这五种都是一个人天生具备的多元智能。你要从里面选择,哪一种最适合你,然后加以发展,聪明就可以成为你的专长。这是配合前面的内容来说的。 樊登:您说的这个多元智能,我感受特别深。我觉得我最强的可能就是阅读理解这一块,因为我语文学得不错。但是空间的感觉我是特别差的。有一次我去一个画家的画室,觉得人家摆的什么东西都好看,心想:“怎么这么漂亮呢。”随便摆一个佛手在那儿,就特别好看。我自己就只有看到了才能感觉到美,但我想象不出来,我根本不会做这样的布置。这很可能就是我小时候,对于空间这方面的智能没有被训练过。 傅佩荣:天下没有全才。全才样样都行,样样稀松,没有哪一样专精。我还是建议找一样自己专精的技能,把它培养成自己的专长,在其中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也能获得应该有的社会成就。 樊登:接下来这一章动起来了,叫“积极行动”,这章提到人生中的“三动”:运动、活动、劳动。行动这件事情是治愈一切的根本,很多事情你光想是解决不了的,只有靠行动才能解决。 傅佩荣:没错。 樊登:您给大家讲讲您对“三动”的理解。 傅佩荣:好的。一般第一个动对应身体,运动、保持身体健康,这是必要的。活动是跟别人互动,像我们现在访谈,也是一种活动,是代表我的心在知、情、意方面跟别人沟通。第三个动是劳动,我以前对劳动,印象比较负面,觉得劳动很辛苦,后来发现劳动是做什么事情呢?重复而乏味的事。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要想别的事情,该洗碗就洗碗,该去倒垃圾就去倒垃圾,该去做一些基本的工作就去做。劳动,是让身体劳动,但是让心灵安定下来的一种力量。 我以前最怕重复而乏味的事,但现在我对于重复而乏味的事有了新的理解。我每天都固定做一些劳动,比如负责清洁的工作,我现在发现,它其中是有意义的。人生不能一天到晚都是高潮迭起,那是吃不消的;每天都做一些表面上伟大的事情,也是不可能的。你就要老老实实、脚踏实地。 所以我后来特别喜欢陶渊明的一句话:“勤靡余劳,心有常闲。”就是每天辛苦工作,很累,几乎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但内心保持悠闲。一般人想到陶渊明,就会想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诗,但是不要忘记,采菊你先要种菊,要浇水、灌溉,这些劳动你不能忽略。所以劳动不只是劳动,还要让自己的心定下来,才能到灵的层次。所以讲到行动的时候有个特点,你要行动,但是不要管结果怎样。结果怎样不是你可以掌握的。做事就要全力以赴,不要说“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什么样,没有效果我就不做了”——那样不行。我们只能全力以赴。 樊登:第五章叫“安于现状”,讲到人生“三我”:我的觉醒、我的承担和我的安顿。为什么在这一章,您告诉大家要学会安于现状? 傅佩荣:在念书的过程,尤其是琪媗特别提到《孟子》中的一个故事,我以前没有特别注意,听了之后反复地想,特别感动。孟子说,舜年轻的时候是个农夫,所以他年轻的时候每天吃干粮、野菜,“若将终身焉”,好像准备一辈子就这样活到底了。“我是舜,我现在二三十岁,每天在田里工作,吃干粮、啃野菜,准备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就是安于现实,没有别的念头,过一天算一天。 后来舜时来运转,碰到尧了。尧提拔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舜当了代理天子,这个时候的境遇不一样了。但是他每天抚琴,穿着麻葛单衣,然后有两位夫人侍候着,“若固有之”,好像本来就是过着这种生活一样。换了我们的话,难免坐立不安。“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生活,怎么可能呢?”舜的状态和之前完全一样,平常心就是道。穷的时候,我就过穷人日子,不抱怨,做好每天的事。一旦发达,也觉得人生就应该是这样:当了帝王,就好好替百姓服务,做让天下百姓都喜欢的事,尽好自己的责任。所以前面是“若将终身焉”,后面是“若固有之”。这就是今天所谓的臣服——遇到一件事情就接受,安住当下。这是最好的解释。 樊登:就是孔子讲的:“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我既然是这么一个生活状态,那我就安贫乐道地生活下去。但如果你要让我过很好的生活,我也没问题。 傅佩荣:没问题。 樊登:我也没把它当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您书里讲的一段内容我觉得特有意思,就是被骗的经历,您说自己受骗之后,学会了臣服。您怎么那么容易被骗呢? 傅佩荣:因为我从小总觉得家里很穷。我父亲是基层公务员,家里小孩又多,我从来没有什么“有钱”的概念。好不容易存了一点钱之后,就开始被别人骗了。别人借钱的时候说,“我付你点利息”,我心里想,付利息不错,比银行好。钱借出去了之后,别人付了我几个月利息,但是本金不见了。我心里又想,别人一定有他的困难之处。所以我的钱被人家借走之后,我从来不要债,说:“你不是答应什么时候还吗,为什么不还?”没有时间讲这些,我想,别人有钱早就还给我了。 因为我的个性就是这样的,如果我向别人借钱,不还的话我睡不着觉。但是别人是别人,跟我不一样,我后来才了解。一开始我很天真,对世事不太了解。接连被朋友骗、被同学骗、被学生骗,真是被一骗再骗,但就是学不乖,因为我自己很少向人借钱,只有非常需要的时候才会开口借钱——所以别人跟我借钱,我想他是跟我一样,非开口不可了,他把我当好朋友才跟我开口。我是这样想的。钱借出去了就没有了。所以后来我觉得,还是不要牵扯钱的事情。 樊登:受骗的经历对您来讲,为什么最后总结为“我的觉醒、我的承担和我的安顿”?这跟大家有什么关系? 傅佩荣:所谓觉醒就是说:现在我遇到了这么多挫折,我觉醒了。比如我,我就知道我根本不适合处理跟钱有关的事情。 樊登:或者不太适合占这种“便宜”,做投资、买地之类的事情。 傅佩荣:对,没错。我承担的是我的过去,我一路走来遇到这么复杂的事情,那是我要承担的。比如说,我负债,我的钱被骗走了,我就没钱了。所以我完全不适合碰理财这件事,就老老实实做我的主业,靠着…… 樊登:讲课。 傅佩荣:教书、讲课。 樊登:出书。 傅佩荣:出书,赚我该赚的钱,好好过日子。这就不错了,我已经很感恩了。 樊登:我觉得您最后说的“我的安顿”是很重要的,尤其是承担之后的安顿。很多人会对一些生活中的损失耿耿于怀——耿耿于怀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心里老有一个东西堵在那儿,可能人生后面大半的精力就被耗费了。 傅佩荣:没错。还好我自己一直有事情做,比如有人请我演讲、写书、写文章,我一忙起来,就忘了这些事了。所以我平常不太纠结过去的事,不太去注意过去,只注意到我现在该做什么,我努力做,将来怎么样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就是做好每一步该做的事,结果就像书名所说的,“把一手坏牌打得可圈可点”。到最后,我觉得自己算是很幸运了,一个读书人经过这么多波折,最后还能够走在自己原来的路上。虽然我也知道在学术界,很多人对我有意见,因为我做哲学推广比较多,别人称我为哲普(哲学普及)方面的学者。但我想,只要对社会有贡献,每一条路都是一样的。 樊登:打牌也好,下棋也好,你不能总想着之前下错的那步。你老纠结前一步,眼下这步又下错了。 傅佩荣:没错。 樊登:最后一章叫作“真心感恩”,讲到人生“三自”:自力更生、自强不息、自得其乐。这部分总结了儒家、道家、《易经》的十二字秘诀。 傅佩荣:对,感恩就是你一方面要谦虚,要知道任何成功都是天时、地利跟人和造就的,绝不是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实现的。另一方面要分享,成功之后要分享。我对很多朋友的分享,就在于我的念书心得。所以我就把儒家思想归纳为四个字:约、恕、俭、敬。对自己要约,对别人要恕,对物质要俭,对神明要敬。用这四个字了解儒家,你念任何一本儒家的书,很快就能掌握重点。 第二个是道家。道家不用对自己怎么样,而是“与”自己:与自己要安,与别人要化,与自然要乐,与大道要游(正如庄子的《逍遥游》所言)。与自己要安就是说,既然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无可奈何,那就安之若命,安心接受它作为我的命运。这一点现在对我的影响很深。 与别人要化。“化”这个字,它源于《庄子》里一句话,叫作“外化而内不化”。外表跟别人同化,比如说我上台讲课、接受访问,一定穿西装、打领带,因为这样别人会觉得你比较郑重,知道这件事情不是简单的事情。这是外化。“内不化”是指内心不受干扰。不管你在事业上成功或失败,心里都稳得住。因为你学了道家,知道“悟道”——道是一个整体,在整体里面,没有什么成败得失的问题。 与自然要乐。大自然的特色就是公平,该下雨就都下雨,该刮风就都刮风,没有不公平。而人活在世界上,常常会觉得不公平。你跟自然界多来往,就更容易化解这些烦恼。最后是与大道要游。道无所不在,悟道之后,你会感觉任何地方都是美好的,每一个人都是很亲切的朋友。 樊登:这很像现在书里经常讲到的“与不确定性共舞”。我们如果整天跟不确定性对抗的话,就会觉得做任何事情都很累。就像你坐在过山车上,非要拉住它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你能够跟着过山车的起伏而动,就是“游”的状态。 傅佩荣:这方面我们从古代经典中能得到很多启发。秦缪公(亦称秦穆公)是秦国的国君。有一次他在荒野上丢失了一匹骏马,便自己去找,最后发现马被一群人杀了吃掉了。秦缪公对他们说:“这是我的马。”这些人被吓到了,心想:“一位诸侯跑来,说他的马被我们吃掉了,怎么办呢?”秦缪公就说了一句话:“没关系,光吃马肉不喝酒会中毒。来,给他们酒。”于是这一群人吃了马肉,又喝了酒,很惭愧地走了。后来晋国与秦国打仗,秦缪公有危险的时候,这几十个人救了他。(勘误:参考《吕氏春秋》,大约有三百人。原文为“野人之尝食马肉于岐山之阳者三百有余人”。)“当初他让我们吃了马肉,又请我们喝了酒,我们要报效他。”最后他们把秦缪公救了回来,进而打败了晋国。 你跟别人分享、以德待人,别人就会给你回报。这就是感恩的心。人最怕的就是狂妄自大,一定要常怀感恩之心。我能活到现在,各方面平安,一家人都没事,还能有很多机会为社会做一点事,这些都要感恩。 樊登:所以总结出来人生“三自”:自力更生、自强不息、自得其乐。 傅佩荣:对。我可以工作,自力更生,靠自己养活自己。自强不息就是在知、情、意三方面继续努力。接下来我还有机会继续读书、思考、写作。跟别人互动也是一样的,每一次见面都是难得的,要好好珍惜。自得其乐就是无论在任何地方,都要让自己过得快乐。以前叫我站起来喊一个口令都会吓得发抖;现在可以这样自由地讲话,我心里很感恩。自得其乐,很开心。 樊登:您在这本书里经常提到《易经》对您的帮助。最后的结语我觉得写得非常深刻,剖析了您自己。您说您的人生是一个剥卦。这怎么理解呢?顺便请您在节目最后给大家讲一个剥卦——我知道您讲起卦来停不下来。 傅佩荣:好的。我在五十岁的时候,因为想学孔子——孔子在《论语》中说过:“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那么我就自己学《易经》,学了之后也学会了占卦。我占的第一卦就是“我这一生是怎么回事”,就占到了剥卦。 剥卦很可怕,一卦里面有三个爻是凶的。像这样的卦在《易经》里面算是最坏的,并且只有五个,剥卦就是其中之一——等于被“剥夺”了。剥卦下面五个阴爻,只有最上面的“上九”是唯一的阳爻,按照这个趋势,阳爻会被赶走。还好我占卦的时候已经五十岁了,正好到第五爻——六五,六五爻辞是说:只要知道自己的命运,安安心心跟着走,没事,任何事情都有利。我占卦的时候正好五十岁,回顾自己这一生,前面四十几年真的很辛苦:从小(第一爻代表二十岁以前)说话口吃,给我带来很大的痛苦;第二爻对应二十几岁,拼命念书,一步一步学习。 樊登:是穷学生。 傅佩荣:对,到六三才比较好。我正好在美国念书,三十到三十四岁。没想到六三是唯一的无咎——无咎就是没有灾难。所以我念书那几年虽然很辛苦,但是环境非常好。 樊登:在纽黑文(New Haven)。 傅佩荣:纽黑文,很好的地方。 樊登:无灾无难到博士。 傅佩荣:第四爻,四十几岁了,本来应该不错,但因为学术界有它各种复杂的传统。我学任何东西都喜欢有自己的心得:比如我讲儒家,一定讲“人性向善”;我不讲自己不懂的话——像“人性本善”,我觉得很难理解,所以我讲“人性向善”。讲道家,我就强调“道”跟“德”是什么意思,跟学术界很多主流的学者(比如学朱熹的)解释不一样。 樊登:其实您讲的“人性向善”,跟梁漱溟先生的观点很接近——他讲“善”是一个趋势。 傅佩荣:没错。在正常情况下,人性是向善的。但就像水向下流也是正常的,用手泼水,也可以让水飞溅起来。 樊登:也有的。 傅佩荣:也有的。这是孟子的比喻。只要在自然状态下,人性是向善的——比如我今天没有任何利害的考虑,看到有人受伤一定会难过,这是很自然的。所以我们要自得其乐,对自己负责,任何事情都要想得开,向未来看,重要的是修炼自己。我觉得学《易经》对我最大的启发,就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在德行、能力、智慧方面不断成长。我占到剥卦的时候五十岁了。五十到六十岁以上在剥卦中是最好的阶段——辛苦的路你已经走过了,只要继续按照现在的方式认真耕耘,未来都可以很好地发展。所以我还是很感恩的。 樊登:不知道大家听了有什么感觉,我觉得跟您聊天,能感受到您是一个活得很快乐的人,事事圆融,各种事情在您这儿很容易就想通了。 傅佩荣:对。因为学哲学,头脑要清楚,对因果关系、来龙去脉了解之后,就像孔子说的“四十而不惑”——对人间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迷惑的。孔子教学生时,有一次来了一个农夫问他一件事该怎么办才好。孔子说:“这件事情你自己怎么看?有两种选择,走这个极端或走那个极端。”孔子是“叩其两端而竭焉”,让他把两种极端情况想清楚之后,自己选一条路走。人总是要做选择的,要自己做选择,关键在于这个选择你是否心甘情愿。如果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只能选这条路,那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认真走下去。如果觉得别的路都不好走,那就走一条新路,从自己开始。 所以这本书的重点就是: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当你遇到不好的情况时,就好像抓了一手坏牌,但你可以把它打得可圈可点。如果你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和时间,那谁会珍惜呢?对我来说,每一天、每一刻都很重要。我都是按照这六个步骤来:设立目标、建立信心、遇到考验时能够保持淡定、行动之后能够臣服——因为你每天都要过日子,安安静静过日子,最后要有感恩的心。这六个步骤,加上很多古人经典的介绍构成了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我自己也从中获益很多。 樊登:我觉得您写的这本书真的太有意义了——您把自己的人生故事与这六个步骤结合起来,给大家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现在读书的人越来越少,我们也觉得很悲哀。很多人不知道读书的好处,就需要像您这样,把读书的好处讲给大家听。我们整天说烦恼太多,不知道怎么应对,觉得有很多解不开的结。但听听傅佩荣老师讲课,看看这本书,你就会知道:手里无论抓到什么牌,其实都可以打成好牌。 傅佩荣:没错。 樊登:因为人生的牌局很长,能打很久。 我相信,您现在也会被问到很多类似的问题——因为我经常会被问到——AI时代,大家获取知识很容易,干吗还要学国学经典? 傅佩荣:AI是很厉害,我前两天做了一场演讲,底下的人听完说:“我请AI整理一下。” 樊登:对,做笔记。 傅佩荣:说实在的,AI整理得很好。重点一、二、三全都列出来,我的学生在下面记笔记都不见得记那么好。AI可以把你讲的内容整理出来,但是它有没有创造性呢?重要的是,我们的理解是一个系统,AI的理解不可能像人所掌握的系统这么完美,它就算是用文字表达出来,也说不出背后的精神。 学国学,学到最后还是要在人生中实践,实践完全是自己进行的。AI说得再好,顶多是重复一次里面的重点。但是对你来说,哪个重点应该排第一?我很喜欢排优先顺序,因为人的时间可贵,生命也有限,做任何事情不排优先顺序的话,你的力量就被分散了,最后做出来的结果可能自己都不满意。一定要常常记得:人生只有一次。我今天做这件事,就要把它做到最好,不然就不做。因为没有做到最好,即使后面再做你也会后悔。 我以前常常这样。演讲结束之后想:早知道应该讲另外一个例子、另外一段故事,可能讲得更好。我想你也常有这种经验。已经过去的事情,你只能说:下一次我讲的时候要先准备好,到底怎样才可以把话说得更圆满,让别人听起来几乎没有语病,没有漏洞。讲话的目的是要让别人了解你的想法,这是我小时候说话口吃得到的最大的心得。我很感谢小时候这种所谓的“坏牌”、感谢这种遭遇。我说话有九年时间存在严重问题,这让我形成了两个性格。第一,我这一生都不会嘲笑别人,因为我从小是被嘲笑长大的,很了解那种痛苦。所以我看到别人念书念不懂,或者某些方面显得很笨拙、很好笑,我完全不会嘲笑他。 樊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傅佩荣:我很容易有同理心。第二,就是我非常重视说话的机会。比如你今天访问我,谈这本书,我心里非常开心、非常感激,说话的机会多难得。所以一有机会讲课或者演讲,我就常对自己说:每一句话都要尽量让别人听得懂、愿意听。那你就需要练习,尽量不要有废话,讲不清楚就用比喻、用故事,让别人觉得哲学原来不是那么抽象的。学哲学,我想你大概也知道,讲课让别人听不懂比让别人听得懂容易多了。 樊登:说一些很怪的词。 傅佩荣:对,随便讲几句康德的话,别人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樊登:所以,我对用AI做笔记的做法,一直持怀疑态度。用AI做笔记,能帮你记录下来是很好,就好像我们听老师讲课用手机拍PPT一样。但是拍完了,真正看的人很少。真的,AI记下来了,那是AI记住了,你没有记住,因为你的神经元里边没有得到训练,神经元要同时亮起才能够有联系。用AI,你头脑中如果没有这样的摩擦,没有这样的思考和痛苦。所以你自己记,哪怕记得比AI少一点,对大脑的刺激可能都要多一些。 傅佩荣:所以我觉得这是念书的重点,因为你体会到了什么,那个“什么”对你才是重要的。别人说的重点那是别人的,AI说的是AI的。对你来说,你体会到哪一点重要,它对你才是重要的。一定要有针对性。 樊登:所以学这些传统文化也好,传统哲学也好,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改变自己的大脑,让自己的想法、修为、人生变得不一样。我们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看到这本书。谢谢您,谢谢大家。我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