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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圣哲

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著,傅佩荣译。傅佩荣说,若问哪本书对他影响最深,他会毫不犹豫答《四大圣哲》——每译完一位圣哲,都要休息很久才能从书里走出来。

为什么是这四个人

书选苏格拉底、佛陀、孔子、耶稣。老子、穆罕默德、柏拉图为何落选可以商榷,但作者认为这四人影响力最大,且共享三个特征:

  • 都不是哲学家,都没有自己的著作。苏格拉底靠柏拉图、色诺芬记录;孔子靠弟子整理;耶稣靠门徒写进《新约》;佛陀靠阿难「如是我闻」。
  • 有原创性的特征,以及敢于冒险的生命。人生本身就是他们最伟大的作品。
  • 体验了人类的根本处境,并明确了人类在世的使命

孔子(前551—前479)与佛陀(约前560—前480)几乎同龄,苏格拉底(前469—前399)稍晚,耶稣晚约四百年。雅斯贝尔斯把公元前800—前200年称为人类文化的轴心时代——东西方圣哲在此期间集中出现。

苏格拉底:追问即哲学之始

石匠之父、助产士之母,故自比「真理的助产士」——用提问帮人接生真理。打过伯罗奔尼撒战争且英勇,前406年六十多岁时任雅典议会主席。妻克珊西帕凶悍,被兜头泼水后他说「雷霆之后一定有狂风大雨」。七十岁以「不敬神」被判死刑。

方法:对话。他熟悉辩士(智者)学派的雄辩技巧,但认定那只带来胜利、只炫耀智商,不接近真理。哲学家(philosopher)原义是爱智慧的人,智者(sophists)却声称自己已有智慧。苏格拉底改走「毫不容情地探讨一切隐秘,追随真理」——在街头、市场、体育馆、宴饮上拉住工匠、政治家、艺术家、辩士乃至娼妓,逼人面对自己的无知,反复追问直到概念清晰(如「什么是勇敢」层层逼问)。对方常被惹怒,但真理的影子往往由此显现。

生命底基是「敬」,由三信念构成:

  1. 真理会显示给不断质疑的人,坦承无知即可获知攸关生命的知识;
  2. 信仰雅典诸神与城邦的神圣性;
  3. 深信自己听到的精灵之声(多为「此事勿做」这类简单指示)。

对法律忠心耿耿:是法律使他生于合法家庭、成为雅典公民、被父亲养大。他拒绝离开雅典,宁死不愿被放逐;不妄自尊大要与法律平等,承认自己有服从的义务——纵使深信受到不公。

审判。喜剧大师阿里斯托芬前423年的《云》把他塑造成贪财、收学费、教年轻人不知所云东西的古怪学者。看似轻松的调侃,实则解构一个人的伟大与神圣性,与他后来上法庭关系密切。罪名冗长:「由于不信雅典诸神而蔑视法律,擅自信仰某种新的精灵,以及诱使雅典青年堕落」。

法庭辩词(柏拉图记录):「我应该服从的是神而不是你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决不停止哲学的工作。」他自称「我是神赐给这个城邦的牛蝇」,催促、唤醒、苦劝、苛责众人;而众人「像一个沉睡中突然被唤醒的人,大感愤怒,恨不得立刻置我于死地……然后,继续在有生之年沉沉地睡下去」。

论死亡——两难推理,两端皆不坏:死亡或等于虚无,失去一切知觉,如无梦安眠,「永恒并不长于一夜」;或是灵魂迁往某处与死者会合,公正的法官维护真理,可结识往圣先贤继续探问谁是智者,更是无上幸福。故「无论死亡的真相如何,正直的人是不会遭遇不幸的,生前如此,死后亦然」。临终之言:「我不责怪那些判我死刑或控我有罪的人。」他让妻子先回家(不忍见其哭泣),饮毒酒前先沐浴更衣,好省去妇人清洗尸体的力气。对克里托说:「你们所埋葬的只是我的躯体,今后你们仍当一如往昔,按照你们所知最善的方式去生活。」

影响。言行载于《斐多篇》《申辩篇》《克里托篇》《会饮篇》,两千五百年间无数爱智之士读后学会坦然接受残酷不义的命运。衍生学派:麦加拉学派(欧几里得,逻辑与论辩术)、爱利亚学派(斐多,辩证方法)、犬儒学派(第欧根尼,否定教育与文化)、昔勒尼学派(享乐主义)。他也成了「任人打扮」的角色——中世纪基督教把他塑造成类耶稣的圣徒。作者断言:「若无苏格拉底的存在,今日一切哲学思想皆不可能」,「一个人体验苏格拉底的方式,正是他的思想之基调」。乔布斯说愿用一生成就和所有财富换取与苏格拉底共度一个下午。

佛陀:由正觉而得解脱

原名乔达摩·悉达多,生于迦毗罗卫国王室,成道后称释迦牟尼(释迦族的圣人),子名罗睺罗。因见衰老、疾病、死亡,意识到幸福不可能持久、痛苦必将降临自己与家人,二十九岁离家,依瑜伽派戒律在森林苦修六年,毫无所得。遂受牧羊女供养,饥食渴饮,最终在菩提树下证悟无上正等正觉。

证悟内容:俗世欢愉与禁欲苦修都不是正途——前者浮浅粗鄙,后者苦不堪言且无法证成善果。解脱靠中道。信念是「众生皆苦」,但证悟需靠自身切实体验:先发心言行一致、守正不阿,让中道引导境界精进,最后通过禅定证悟最初的信念。功德圆满,轮回之苦即止,超出生灭而入涅槃。

树下坐七日,思考的是「独享证悟之喜,还是入世传道」。答案:「处身幽暗之世,我将敲响不朽的鼓声。」于印度东北部传法,僧团着黄衣、剃发、托钵乞食。阻力巨大——「人类难道不传宗接代了吗」「难道不劳动了吗」,辱骂、殴打乃至政治迫害皆有,僧团不反驳,只坚持乞食静坐。修行两个周期:雨季三个月结夏安居(园中打坐),其余九个月布道施化。

圆寂(前480)。最后一次入吠舍离城乞食,出城驻足回望,向城而笑。命阿难于娑罗双树间洒扫置绳床、令头北首,累足而卧如狮子休息。见阿难饮泣,告以「一切诸行皆悉无常,合会恩爱必归别离」;弟子忧修行失去依傍,答「我所说法但当忆持诵念勿忘,此则不异我在世也」——成道之人从不认为自己可以支配众人,「你们都应该以自己为明灯、为归依,以法为明灯、为归依」。最后教诲:「我今虽是金刚之体,亦复不免无常所迁……汝等宜应勤行精进,速求离此生死火坑。」

教义要点

  • 由正觉而得解脱——真知即解脱(近于王阳明「知行合一」)。再努力把家搞成宫殿也逃不过生老病死;唯获真知才能即刻解脱。冥想是把意识提到更高形式的方法。
  • 教诲的不是知识系统,而是解脱之道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 理智是被超越了,而不是被排斥了。要与人沟通超越经验,立刻就得用理智。这与《金刚经》里「我无一法可说」、鲁迅「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很充实;当我开口说话,就感到了空虚」同理:一旦落入语言就落入逻辑,而逻辑无法表达超越境界。语言充其量是个引子。
  • 禅定不是迷醉、出神或麻药式的奇幻亢奋,而是超越普遍意识的慧见,让万象尽显而非专注某处,抵达「非想非非想处」。核心要求是化暗为明——让意识最深处完全清醒,并让这种清醒伴随日常言行(王阳明「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 戒律: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四无量心(慈、悲、喜、舍)。
  • 四圣谛苦集灭道阐释存在状态;痛苦来自无明、妄见、执着,即贪瞋痴三毒;去除无明是禅定最重要的目标。
  • 无我:自我只是五蕴聚合的过程。人的痛苦多源于对名字、对「真有一个自我」的执着,于是觉得世间一切都与己相关。看破即知「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 涅槃「非存在,非空无」——一旦用语言描述就必然落入存在与不空无,故姑且用之。
  • 毒箭喻:中了毒箭,是先拔箭剜肉救命,还是先查清箭是谁射的?佛陀不做形而上学的追根溯源,只给解脱之道。

三大创见:光辉灿烂的人格;行事的完全性与彻底性;自觉的使命感(自觉觉人,自度度人)。

影响:生于印度、盛于印度,后在印度几近销声匿迹,却与亚洲各国文化结合并传承至今。最重要的观念是——知识本身就是解脱与救赎,不需苦修、不需捐输。

孔子:述而不作,一以贯之

生平。前551年生于鲁国(其先属宋)。三岁丧父,十九娶妻,一子二女,子名孔鲤。三十二岁受聘教鲁国贵族子弟古礼;三十三岁赴洛阳问道于老子(今洛阳尚存「孔子入周问礼碑」);三十四岁鲁昭公与三桓(孟孙、叔孙、季孙)交战败而奔齐,孔子随行,「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返鲁治学十五年,开馆授徒,「自行束脩以上」,有教无类。五十一岁任大司寇,五十六岁摄行相事、堕三都(拆低三桓都城城墙以防二心),遭三桓极力反对;齐国见鲁国渐强,送美女宝马给鲁公以疏远孔子。孔子去鲁,在边境徘徊三日回望,无人来追。五十六至六十八岁周游列国——那个年代五十多岁的老人如此奔走极为不易。六十八岁返鲁,七十三岁去世。

基本观念:述而不作,只转述古人,起承先启后之用;有教无类,不专为贵族服务,强盗、平民、奴隶想学都教;因材施教;以礼乐教化民众;君子不器——人不该成为一个「东西」,应全方位发展。

四项基本智慧

  1. 无可无不可。出仕与退隐之间,「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两条路都可以:「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反脆弱性极强。
  2. 仁者爱人,相信人的本性是仁爱的。
  3.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故讲「修齐治平」。
  4. 社会秩序必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正名。子路问去卫国怎么做,答「必也正名乎」;子路嫌迂腐,孔子答「名不正,则言不顺」。

一以贯之。「吾道一以贯之」的那个「一」历来众说纷纭。樊登认为不是曾子说的忠恕(忠恕只是外在表象),更认同的解读是「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始终做最佳调整,而非怨天尤人,即孔子自评的「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

影响(雅斯贝尔斯作为德国人写得较简,可补读马勇《中国儒学三千年》):春秋至汉,儒学成显学,以《春秋》为法度,同时开始僵化;宋明再起高潮,被官方利用,成为士人桎梏;今日重新焕发生机,人们意识到最好的方式是读孔子原话,而非后世改造的书。司马迁的评价至今值得回味:无数君主贤人生前显赫、死后即被遗忘;孔子出身普通百姓,学说流传十几代,天子王侯谈六经六艺皆以他为准则——「孔夫子可以说是至圣啊」。

耶稣:信仰即自由

生平。生卒有两说:1—33年,或前4—29年,皆活三十三岁。与母亲马利亚、四个兄弟、几个姊妹长住加利利的拿撒勒,学过手艺或以木匠为业,幼时应听过经师讲《旧约》。成年后往约旦河受施洗者约翰的洗,入沙漠,归来后宣教。年约三十在会堂讲道,被尊为拉比,周游加利利招收门徒,宣讲世界末日与天国来临,传闻能治病、驱魔、唤醒死者。他要求人们摆脱世俗牵绊,专务于上帝旨意与爱的规范;朋友们视他为疯子。宣教生涯仅几个月,顶多不超过三年。最后数日的「受难始末」有详细文献:前往耶路撒冷、清洁圣殿、最后晚餐、山园苦祷、被出卖及被捕、听证、公议会审判、总督比拉多判决、被钉死亡与埋葬。有人指出他身悬十字架时仍在期待天国及时降临,最后只好悲叹:「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什么舍弃了我?」判死的理由是企图夺取王位——信徒众多、率众入耶路撒冷、以鞭驱逐圣殿商人,被统治者视为夺权。

宣告。世界末日将临并非他的原创,而是当时流行的天启观念。他的独特处在于:天国必将来临,全属上帝决定——谁上天堂谁下地狱,唯上帝可定,旁人根本看不出。爱上帝的人也爱近人,故「爱你的邻人如爱你自己」;完美的爱是天国的标记,而信心是进入天国的必经之路。

他不重视逻辑的一贯性:既说「凡不与我一道的,就是反对我」,又说「谁不反对我们,就是倾向我们」;既说「不要抵抗恶人」,又说「我来不是为带平安,而是带刀剑」。因为一切东西都是征兆,就无矛盾可言——他的话语不是思想体系,而是透过征兆展示的一个信息。

人格难以正面界定,说他不是什么更容易:不是社会改革者,不是政治领袖(并无发动起义、占领耶路撒冷的打算)。作者认为他更接近圣愚

核心思想:人借着信仰可以真正拥有自由——这与佛教路径相反。佛教要参悟真知、内心光明才能顿悟;耶稣说只要信、只要有无上信仰,即可得自由。特蕾莎修女是可见的例证:全副身心奉献,发生任何事都喜悦、都相信——能解决的是上帝在考验我,解决不了的是上帝的问题,由此反得自由。

影响(无边无际,书中只略提):在世时影响仅及几个小团体与普通百姓;遇害后门徒四散,又重新聚合,随后发生革命性事件——他们看到耶稣复活了。此前他们随耶稣去相信上帝,此后要在没有耶稣的情况下相信那复活的基督。这一步是从耶稣所宣示的宗教(作为犹太教先知)跨入基督宗教的壮举,在耶稣在世时并未发生。两条影响路线:

  1. 从「耶稣」被转化为「基督」,从一个人被转化为信仰对象(弥赛亚、上帝之子、上帝自己)——由此人的存在变得无关紧要,只剩两点意义:他确实生活于身体中,以及他曾被钉在十字架上;
  2. 这个人本身被当成一个典范。

由此有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

为什么读这本书

作者坦承:「任何形象皆不可能绝对真确。最主要的是,塑造的原则是很容易提出来的,而到了具体实施层面永远无法做到十全十美。」孔子只有一个,但经过两千五百年、无数人的诠释,每个人心中映射出的孔子有千千万万个——苏格拉底、佛陀、耶稣同理。

四人的重点各不相同,差别还挺大:

圣哲 各自重点
苏格拉底 活在现世,走在思想及人类理性的路上,突显人的地位及其独特潜能
佛陀 以消除存在为意愿,来将世界化为空无
孔子 渴望建立一个新的理想世界
耶稣 预示了这个世界的危机所在

「我们无法对他们等闲视之——他们每一个人向我们提出的问题,都让我们不得安宁。」一旦察觉自己疑难重重的生命距离他们的热忱专注越来越远,就会感受到唤起自己真诚的紧迫性。他们是高悬的灯,帮助我们找到方向,但却不是我们亦步亦趋的模仿对象。 思想内涵不易把握,但可追随的共同点是:叹服于他们对真诚态度的要求。

大学哲学老师爱说的一句话可作注脚:「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痛苦的苏格拉底,一种是幸福的猪。」反思会带来痛苦、追问、彷徨、疑惑,但这正是接近真理的过程。认识苏格拉底,会让思想获得自由与神秘。

脚本

读完本文约需33分钟 今天我们讲一本存在主义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的名著,叫作《四大圣哲》。这本书的译者是著名的傅佩荣教授。傅佩荣教授翻译这本书下了很大的功夫。他说,如果有人问他,影响他最深的是哪一本书,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四大圣哲》这本书。而且他在翻译这本书的过程中,每翻译完一个圣哲相关的内容,他都要休息很长时间才能够从书的内容中走出来。这足以证明这四大圣哲对于傅佩荣教授的精神有多大的震撼和冲击。 哪四个人可以被认为是人类历史上的四大圣哲呢?大家可能都有自己心目中的候选人,这本书选择的四个人是苏格拉底、佛陀、孔子和耶稣。当然,老子、穆罕默德、柏拉图这样的人可不可以超越他们呢?对此你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但作者认为他选择的这四个人的影响力是最大的。而且他们四个人有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其实都不是哲学家,他们都没有自己创作的作品。苏格拉底的言行大多是由他的弟子,比如柏拉图、色诺芬这些人记录下来的;孔子的言行也是由他的弟子们整理的;耶稣的言行是被他的门徒们记载在《新约》中的;佛陀的言行也是阿难说“如是我闻”,通过回忆佛陀的言行记录下来的,所以说他们都没有自己的作品。 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圣哲,是因为他们有一些共同点,这些人都有着“原创性的特征,以及敢于冒险的生命”。他们的人生本身就是他们最伟大的作品,他们都“体验了人类的根本处境,并明确了人类在世的使命”。这就是他们四个可以称作四大圣哲的原因。 乔布斯曾经说:“我宁愿用我一生的成就和所有的财富,去换取和苏格拉底共度一个下午。”这句话足以证明苏格拉底对于乔布斯的影响有多大。 首先,让我们进入苏格拉底这一部分。简单介绍一下他的生平。苏格拉底是公元前469年—前399年间的人。他是希腊人,父亲是一个石匠,母亲是一个助产士,所以苏格拉底也曾经将自己比喻为“真理的助产士”,意指他通过提问来帮助大家发掘真理。苏格拉底年轻的时候曾经参与过伯罗奔尼撒战争,而且表现非常英勇,所以获得了大家的尊敬。公元前406年,苏格拉底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开始担任雅典的议会主席。 他的妻子叫克珊西帕,这个人在他的一生当中没有起到特别光辉的作用。大家都知道克珊西帕很凶悍,苏格拉底怕老婆,惧内很严重。关于这点有一个小笑话:有一天,克珊西帕跟苏格拉底吵架,大骂了他一顿,骂完了以后,一盆水就朝他兜头泼了过来。苏格拉底跟旁边的人说:“你看,我就说嘛,雷霆之后一定有狂风大雨。”所以苏格拉底是很幽默的一个人。在七十岁的时候,他被控以“不敬神”的罪名,被雅典的法庭判处死刑。 苏格拉底其貌不扬,(蹲在那里)远看像一个酒桶。他经常在大街上拉着一个一个的人聊天,他只跟个人对话。后来,有一个希腊非常著名的喜剧大师,叫阿里斯托芬,在公元前423年写了一出喜剧叫作《云》。他在《云》中调侃苏格拉底,把苏格拉底塑造成了一个古怪学者,贪心、喜欢收学费,还教给年轻人很多不知所云的东西。这种喜剧中的调侃和丑化,对于苏格拉底形象的影响是非常大的,这也跟他后来被送上法庭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因为这种看似轻松的调侃,实际上是在解构一个人的伟大和神圣性。 接下来说说苏格拉底的思想发展。他很熟悉辩士学派的做法,辩士学派就是很多书里翻译的智者学派。大家知道什么叫哲学家吗?哲学家(philosopher)原义是爱智慧的人。但是有一些人声称自己是有智慧的人(sophists),这些人叫作智者学派,也被称作辩士学派。这些人的典型特点是掌握大量的雄辩或者诡辩的技巧,但是并不在意真理是什么,他们只想要说服你,只想要在辩论中取胜。 苏格拉底对于辩士学派的这些方法是非常熟悉的,但他后来发现这样做不对,因为这种做法只能够带来胜利,只能够炫耀智商,但是并不能接近真理。他所提出来的理念叫作“毫不容情地探讨一切隐秘,追随真理”。他所用的方法就是对话,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年轻人,就拉着对方开始讨论一个话题。 苏格拉底生命中的基本部分,是由一连串的“对话”所构成的。他的谈话对象包括工匠、政治家、艺术家、辩士,甚至娼妓。他像许多雅典人一样,把时间花在街头、市场、体育馆或各种宴饮集会,与每个人都谈话聊天。交谈原是自由的雅典人的生活形态,现在则大异其趣,变成苏格拉底践行哲学思维的方法——他的谈话挑动着、困扰着、压迫着众人内心最深处的灵魂。 他一定要逼迫你去面对你心中的无知,一定要通过反复地追问,让你对一个概念的认识逐渐清晰。 苏格拉底的生命底基就是“敬”(正好我们中国人也讲“敬”)。这个“敬”由三大信念组成:第一,他相信真理会显示给那些不断质疑的人,只要坦承自己无知,就会获知攸关生命的知识;第二,他信仰雅典诸神以及城邦之神圣性;第三,他深信自己所听到的精灵之声。 他经常会听到精灵给他发出指示,精灵的话不多,基本上只是告诉他“这件事你不要做”这样简单的指示。这是他的“敬”的三个底层逻辑。 那他是怎么展开追问的呢?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苏格拉底问一个人:“什么是勇敢?”这个人回答说:“勇敢就是在战场上不要怕死,迎难而上。”苏格拉底接着问:“好,那么如果一个人看到自己的长官决策失误,他告诉长官不要这样做,这算不算勇敢?”这个人说:“这也算勇敢。”苏格拉底追问:“他没有迎难而上,为什么也算勇敢?”这个人回答:“那是因为违背长官的意志也可能会被杀,也要面临死亡的威胁,所以这也算是一种勇敢。”苏格拉底问:“那么你是说,只要是面对死亡的威胁还能够继续前行的,就算是勇敢吗?那我问你,如果一个人为了坚持真理而苟活,算不算勇敢?” 以上是我的演绎和解释。关于道德、勇敢、善良、奉献、虔诚等各种各样最基本的哲学概念,苏格拉底就是通过这样不断地追问、反复地盘问来深入探讨。有时候这会让对方愤怒。有的人会说:“我不跟你说了,你胡搅蛮缠!”但是通过这样的追问,人们往往最终能够找到一些真理的影子。所以他说,“这正是哲学之始”。就是当你开始用这样的方式去追问的时候,正是走上了一条追寻哲学的有效路径。 苏格拉底对于法律忠心耿耿。他为什么这么敬畏法律呢?他认为:“是法律使他诞生在一个合法组成的家庭,使他成为雅典公民,也使他被父亲抚养长大。他以拒绝离开雅典来证明他对法律的支持,宁可死亡也不愿被放逐。他并不妄自尊大要与法律平等,而是承认自己有服从法律的义务。他必须遵从法官的判决,就像一个公民必须遵从城邦征兵作战的命令。他无权对父母恶言相向,也无权对城邦动手还击——纵使他深信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他当时被审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云》这部剧对他的大量曲解,以及贵族们对他的不满。因为他总是在叩问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他的罪名是什么呢?很长,叫作“由于不信雅典诸神而蔑视法律,擅自信仰某种新的精灵,以及诱使雅典青年堕落”,这么长的一个罪名。最后,苏格拉底被判处死刑。 苏格拉底在法庭上也进行了辩论,他的辩词都被柏拉图记录了下来,给大家念一下,非常美的辩词。 “我应该服从的是神而不是你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决不停止哲学的工作。我要询问一切偶然碰见的人,以一贯的态度对他说:朋友,你对智慧与真理如此冷淡,对灵魂的最大利益漠不关心,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批评庭上的法官们。“你们若杀了我,就很难再找到像我这样的人——容我用俚俗的口语来说,我是神赐给这个城邦的牛蝇……总是催促你们前行,唤醒你们、苦劝你们、苛责你们。……(但是)你们却像一个沉睡中突然被唤醒的人,大感愤怒,恨不得立刻置我于死地……然后,继续在有生之年沉沉地睡下去。” 苏格拉底认为自己像牛虻(又称牛蝇),负责叮这些“牛”(指这个城邦的人)前进的。但是这些“牛”被叮醒了以后很生气,就像人有起床气一样,所以要判他死刑。 当他死时,既不反抗也无怨怼。“我不责怪那些判我死刑或控我有罪的人”——这是他的临终之言。他深深相信,正直的人是不会遭遇任何不幸的,他的生命也绝不会为诸神所忽视。 苏格拉底对于死亡并不恐惧,这也是他在人类历史上留下的光辉一页。有很多画家以“苏格拉底之死”为题目进行绘画的创作。到今天,每个人依然都得面临苏格拉底的终极的困难:究竟应该如何去死? 苏格拉底说:那些恐惧死亡的人自以为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事。他们把死亡当成最大的恶兆而恐惧,殊不知,那也可能是最大的好运。死亡的两种可能情况都不坏:它或是等于虚无,失去一切知觉,就像无梦的安眠,因而永恒并不长于一夜;它或是灵魂迁往某处,与一切死者会合,在那儿,公正的法官维护真理,我们也将遇见许多被不义判刑而处死的人,大家整天交谈,继续探问谁是智者,尤其是能够结识往圣先贤,更是无上的幸福。无论死亡的真相如何,正直的人是不会遭遇不幸的,生前如此,死后亦然。 你看,他用一个严密的逻辑推理告诉你,无论他的猜测如何,死亡都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他最后提了一个逻辑上的推演,他说:“若我所说为真,则我正是秉持真理而行;然而死亡之后若为虚无,那么在这仅存的片刻中,我也不愿看到朋友们哀伤悲恸,因为我的无知即将结束。”这一段要解释一下,他的意思是,假如我对死亡以后的世界的判断是对的,那么死亡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我会见到古圣先贤,跟他们继续辩论,多美好;如果我对死亡的判断是错误的,死亡之后什么都没有了,那么死亡正好结束了我的无知。 克里托请示苏格拉底愿意如何安葬。他回答:“随你们的安排。”“但是你们要看紧我,别让我远离了你们。”然后,他露出平静的笑容说:“我没法让克里托相信我就是那个平常侃侃论道的苏格拉底啊。他总觉得我是另一个行将就木的苏格拉底。别忘了,你们所埋葬的只是我的躯体,今后你们仍当一如往昔,按照你们所知最善的方式去生活。”在他死前,环绕他身旁的朋友们都怀着复杂的心情,既昂扬又绝望。在悲伤哀恸与兴奋莫名的气氛中,他们领悟到一种神妙的境界。 苏格拉底后来安排得非常妥帖。他让自己的妻子先回家,因为他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妻子哭泣。而且他说:“或许在饮用毒酒之前,最好先沐浴更衣,因为这样就可以省去妇人很多力气,不然她们还得为我清洗尸体。” 苏格拉底的这些言论都被柏拉图记录在《斐多篇》《申辩篇》《克里托篇》及《会饮篇》当中。“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爱智之士在拜读之后,也学会了如何坦然接受自己残酷和不义的命运,在平静安详之中坦然离世。” “苏格拉底之死”这个画面对于全人类的影响都是巨大的。从那时候到现在两千五百年之中,总有很多冤屈发生,总有很多人枉死,总有很多人觉得自己必须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苏格拉底给了所有人很大的安慰。这就是他一生的发展过程。 苏格拉底的影响到底有多大呢?正如苏格拉底所说,在他死后产生了无比汹涌的风潮,研究哲学的风潮一直绵延至今。到今天,像乔布斯这样的人还希望能够用自己的财富和成就换取跟苏格拉底在一起的一个下午。另外,苏格拉底学派还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学派,比如麦加拉学派,这一学派的代表人物就是欧几里得,专门研究逻辑和论辩术;爱利亚学派,代表人物是斐多,研究的是辩证方法;犬儒学派,代表人物是第欧根尼,研究否定教育及文化的作用;还有昔勒尼学派,就是我们说的享乐主义。这些都是在苏格拉底之后衍生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学派。 在后来这两千多年的时间里,苏格拉底成为一个“任人打扮”的角色。比如中世纪基督教兴起的时候,大家会把苏格拉底塑造成一个像耶稣一样的圣徒。大家都是在根据自己的需要“打扮”苏格拉底。作者说:“若无苏格拉底的存在,今日一切哲学思想皆不可能。”没有苏格拉底的反思,没有他的存在,今天的哲学就不可能存在。“一个人体验苏格拉底的方式,正是他的思想之基调。” 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的哲学老师特别喜欢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痛苦的苏格拉底,一种是幸福的猪。”你只要反思,就可能会产生痛苦,可能会带来追问,可能会带来彷徨、疑惑,但这正是我们接近真理的过程。最后,作者总结说:“认识苏格拉底,会让思想获得自由与神秘。” 这是四大圣哲的第一位,苏格拉底。 作者写这四大圣哲并不是按照年龄排序的。苏格拉底比佛陀的年纪小,苏格拉底是公元前469年生人,佛陀诞生的时间大约是公元前560年(此为书中说法)。佛陀原名乔达摩·悉达多,他诞生在迦毗罗卫国,他的爸爸是迦毗罗卫国的国王,他们是世家贵族。所以在他成佛以后,大家都叫他释迦牟尼,意思就是释迦族的圣人。他的儿子叫罗睺罗,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在做王子的时候,见到了衰老、疾病和死亡,意识到自己的幸福生活是不可能持久的,而人间的种种痛苦也一定会降临在他以及他的家人身上。 于是,他在二十九岁时离家修行,遵从的是瑜伽派的戒律:在森林中苦修,不见人。经过六年的苦修之后,他发现自己毫无所得,觉得这样的苦修并不能够让自己顿悟。于是,按照佛经上讲的,他接受了牧羊女的供养,饥食渴饮(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水),最后在菩提树下沉思,证悟无上正等正觉。他证悟的是什么东西呢?可以给大家念一下。 他的觉悟可以陈述于下:俗世的欢愉享乐与禁欲的苦修斋戒,都不是人生正途。前者浮浅粗鄙,后者苦不堪言,亦无法证成善果。佛陀的主张是“中道”,这才是解脱之道。他要证悟的信念真实不虚——众生皆苦,生命的意义在于离苦得乐,但证悟则需要靠自身切实的体验来完成。首先发心言行一致,守正不阿,让中道引导参悟的境界不断精进,最后,通过禅定证悟最初的信念——众生皆苦。只有经过这一番冥想体验,人才能清楚了解中道何在,进而成就正觉。功德圆满之时,轮回之苦即止。这种正觉使人超出无尽的生灭轮回而渡入永恒,超出凡界而步入涅槃。 这就是他在菩提树下睹启明星证悟的内容。佛陀在树下坐了整整七日,他在思考一件事:究竟是怀着证悟的喜悦,管好自己,还是步入凡间,开始传道授业。七天之后,他决定“处身幽暗之世,我将敲响不朽的鼓声”。于是他来到了印度的东北部,开始传法,逐渐形成僧团。僧侣们穿着黄色的衣服,剃着光头,托着钵入城乞食。僧团的发展很快,但是也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受到很多批评,比如“人类难道不传宗接代了吗”“人类难道不劳动了吗”“为什么要用这样消极的方法修行呢”……有很多人辱骂他们、殴打他们,甚至对他们进行政治迫害。但是佛陀和他的僧团不反驳,每天坚持托钵乞食,静坐修行。 佛教修行有两个周期。印度的雨季有三个月,这期间他们要结夏安居。那时候没有柏油路,在雨下得大的季节里,去哪儿都不方便。所以在这三个月时间里,他们就在园子里打坐,偶尔出来一下,这一段时间叫结夏安居。另外九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则布道施化,托着钵乞食、修行。就这样,佛陀建立了自己最初的僧团。 公元前480年,佛陀感觉到身体不适,最终圆寂。书里对这一段的描述像诗一样美好,念给大家听一下。 他的最后一次游历被颇为详细地记述下来。初时,他还尽力忍耐自身的病痛,坚毅地活着。……他最后一次入吠舍离城乞食,出城后,他驻足回望,向城而笑。走到一处小树林中,他告诉弟子阿难:“汝可往至娑罗林中,见有双树。孤在一处洒扫其下,使令清净,安处绳床,令头北首。我今身体极苦疲极。”然后,他累足而卧,像狮子一般休息。 他让阿难去找到两棵树,挂上一个绳床,头朝北放在那儿。 见阿难低声饮泣,佛陀告诉他,不要哀戚悲伤,“一切诸行皆悉无常,合会恩爱必归别离”。弟子们还担心佛陀寂灭后,修行将失去依傍。佛陀说,不要这么想,“我所说法但当忆持诵念勿忘,此则不异我在世也”。成道之人从不认为自己可以支配众人,我就要八十岁了,已然衰老,在世间的旅程已接近终点。所以,阿难,你们都应该以自己为明灯、为归依,以法为明灯、为归依。精勤不懈,摄心住念,自求解脱。 临终之时,佛陀说:“汝等当知,一切诸行,皆悉无常。我今虽是金刚之体,亦复不免无常所迁。生死之中极为可畏,汝等宜应勤行精进,速求离此生死火坑。此则是我最后教也。”说完后,进入禅定,境界层层上跻,终入涅槃。 这就是佛祖圆寂的整个过程。 佛祖的教义主要包括什么呢?首先是由正觉而得解脱。“由正觉而得解脱”是什么意思呢?真知就是解脱。这一点和王阳明讲的知行合一其实是有点接近的。我们都希望能够通过现实生活中的努力,来改善我们的生活条件,进而达到解脱。但是在佛陀看来,这样做是不对的。因为你再努力,就算把家搞得像宫殿一样,也依然逃脱不了生老病死。只有获得了真知,你才能够即刻解脱。冥想是把意识提高到更高形式的方法。就是通过参禅、悟道、冥想,让我们的意识层次上升。 佛陀所教诲的不是一套知识系统,而是解脱之道。在此解脱之道中,确证与认知的方法是很重要的。弟子要成道,不一定要通过严谨的逻辑程序,但须知此方法中的每一步都有其意义。 这一解脱之道被称为“八正道”。我们经常讲的八正道包括什么呢?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和正定。这就是解脱之道的八个法门。 “理智是被超越了,而不是被排斥了。当超越的经验要与别人沟通时,立刻就会用到理智。”这一点很有意思。鲁迅先生说,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很充实;当我开口说话,就感到了空虚。很多人觉得听不懂这句话,但实际上,这和佛陀在《金刚经》里多次陈述的“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无一法可说”一样。为什么呢?一旦你要用语言把一个道理表述出来,那它就一定到了逻辑的层面,而逻辑的层面是无法理解超越的境界的。只有在语言没有参与的时候,你才能够体会到这种超越的境界。这就是有趣的地方。很多老师都希望通过语言来传递知识和境界,但实际上语言能够起到的作用有限,充其量就是个引子,最后学生能不能够感受到那个境界,就要看他自己的体悟。因为逻辑是没法表达超越的状态的。这就是佛陀教义的第一个特点。 生命首须“觉悟”,觉悟之后再入于禅定,方可透过禅定抵达殊胜的境地。此时,清明之气弥漫全身,透显到意识深处,无微不至。守戒、禅定、思辨的作用,是要使人的内在充满光明。禅定的境界不应该包括迷醉、出神,或有类似麻药与鸦片所引发的奇幻亢奋状态;而应该包括超越聪明理性等普遍意识的慧见,让万象尽显而非专注某处,到达“非想非非想处”。禅定最核心的要求是:化暗为明,让意识的最深处完全清醒,然后使这种完全清醒的意识状态伴随着我们的日常言行和体验。 就像王阳明说的,“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你内心深处最幽暗的地方都是化暗为明的,这就是你进入禅定的状态。只可意会,无法言传。而且佛教要求僧人要遵守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修持四种无量心(简称四无量心)——慈、悲、喜、舍。这是佛教的一个基本的教义。 苦、集、灭、道“四圣谛”阐释的是我们存在的状态。我们的痛苦来自无明、妄见和执着,这叫贪、瞋、痴“三毒”。所以去除无明是禅定修炼的最重要的目标。 佛陀的教义中还有一条很重要,就是佛陀否认自我的存在,他认为自我是一个五蕴聚合的过程。人生的痛苦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名字过于执着,对真正的自我存在过于执着,所以我们会觉得世间的一切都跟自己有关。但实际上,自我是一个五蕴聚合的状态。如果你能够看破自我,你就能够知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最终觉悟的状态,是一种透彻直观的意识状态。 那什么是涅槃呢?达到涅槃的境界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叫作“非存在,非空无”。 你如果非要用语言来描述一个非存在、非空无的境界,那一定是存在的、不空无的。所以就把这个词放在这儿,姑且用之,叫涅槃。 佛陀传授的不是形而上学的理论,而是解脱之道。这里他有一个非常好的比喻(佛陀在讲经说法的时候经常会用到比喻,比如说有一部经叫《百喻经》,里面全都是比喻),这个比喻是什么呢?如果你被一支毒箭射中了(古时候打仗经常有人用毒箭),请问,这时候你是要赶紧把这支毒箭拔下来,剜掉这部分肉,救治自己,还是你要先去搞清楚这支毒箭是谁射的,如果找不到这支毒箭是谁射的,就不动这个伤口。正常人肯定是先救命嘛,怎么会先去管那支毒箭是谁射的呢?佛陀的这个比喻讲的就是解脱之道。也就是说,我不跟你追根溯源地看这个东西从是哪儿来的,而是告诉你解脱的方法,你赶紧先把这箭拔掉。所以佛陀的教义不是一个形而上学的理论创新,而是自己顿悟出来的人生解脱之道。 那他的创见在哪儿呢?佛陀最重要的创见有三个:第一个是他光辉灿烂的人格;第二个是他行事的完全性与彻底性,洒脱、彻底;第三个就是他自觉的使命感,自觉觉人,自度度人。 佛陀的影响是什么呢?佛教的诞生地在印度,也曾经在印度兴盛过,但是后来在印度几乎销声匿迹了。但佛教逐渐地跟亚洲各国的文化相结合,对亚洲各国有巨大的影响,并且一直传承至今。 这里最重要的一个概念,就是佛教告诉我们,知识本身就是解脱与救赎,不需要苦修,不需要去赚特别多的钱、去捐特别多的款。如果你能够看透,能够让你内心深处最幽暗的地方都充满光明,这就到达了证悟的境界。当然,对于这个境界,我们凡夫俗子只能够从文字上看一看,真正要获得这种感受,只能自己去体悟。 第三个圣哲,孔子。孔子跟佛陀几乎是同龄人,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比佛陀小九岁,在公元前479年去世,比佛陀晚一年,活了七十三岁。所以,雅斯贝尔斯曾经把这个时期(公元前800年至前200年)定义为人类文化的轴心时代。东西方的圣哲纷纷出现,柏拉图、苏格拉底、孔子、老子、释迦牟尼……都在这个时期出现。 公元前551年,孔子生于中国春秋时代的鲁国。他是鲁国人,当然往前追溯,这个地方还属于宋国。这点我在讲《孔子传》的时候做过详细的介绍。孔子三岁丧父,十九岁娶妻,生有一子二女,儿子叫孔鲤。三十二岁的时候,孔子受聘教导鲁国贵族子弟古礼,说明他三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一个老师了。三十三岁时,孔子赴洛阳学习,大家听说的孔子问道于老子的地方就在洛阳,今天在洛阳还能找到那个碑(孔子入周问礼碑)。孔子问道于老子,这就发生在孔子三十三岁的时候。 三十四岁时,鲁昭公因为得罪了贵族“三桓”(鲁国卿大夫孟孙氏、叔孙氏和季孙氏),跟他们打了一仗,结果鲁昭公被打败了,于是“奔齐”,所以孔子跟着鲁昭公一起到了齐国。“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就是说听到《韶》乐,觉得太美好了,三个月都不知道肉味,吃东西都不香。 返鲁之后,孔子在鲁国治学十五年,开馆授徒,接受束脩。只要有束脩就可以教,叫作“自行束脩以上”,有教无类,广开方便之门。五十一岁时,孔子担任鲁国的大司寇;五十六岁时,摄行相事,堕三都。堕三都就是他要求三桓把他们都城的城墙都拆掉或者降低,免得他们有二心。但结果是三桓极力地反对他。齐国也反对他,齐国看到鲁国越来越团结,越来越像样,担心鲁国会变得强大,于是就派人给鲁公送来了美女、宝马,让他疏远孔子。 后来,孔子就离开了鲁国,来到边境线上还待了三天,不断地回望,希望鲁公能够派人来追他,但人家也不管他。五十六岁到六十八岁这十二年的时间里,孔子周游列国。在那个年代,五十多岁的老人家周游列国,非常不容易。六十八岁,孔子回到鲁国。七十三岁的时候,孔子去世。这是简短的孔子生平介绍。我曾经讲过《孔子传》,大家有机会可以去听一听。 介绍一下孔子的一些基本观念。首先,孔子述而不作。他不是一个创作者,他说他不会自己写书,只是转述古人的东西。所以他起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承先启后的作用。其次,他的教育理念是有教无类,不是专为贵族服务,而是面向所有人。不论你是强盗、平民还是奴隶,只要你想要学习,他都愿意教你。他的教学方法是因材施教,对不同的学生用不同的教法。然后倡导用礼乐来教化民众。同时,倡导君子不器,就是一个人不应该成为一个东西,而应该全方位地发展。 孔子的基本智慧中,第一个是无可无不可的精神。就是在出处(出仕及退隐)之间怎么选的问题,即到底是应该出来当官,“邦有道则仕”,还是在家里待着学习、教书,“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孔子认为这两条路都可以。他这叫“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反脆弱性很强。 第二个基本的智慧就是他相信人的本性是仁爱的。“仁者爱人”,就是一个人要有仁爱的精神和追求。第三个是孔子在人生修炼和进阶的道路上,追求“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所以他讲究“修齐治平”,一个人修炼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第四,他认为这个社会的秩序是非常必要的,而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家要有基本的伦理精神。 同时,他强调必须正名。子路问他:“你去了卫国打算怎么做?”他说:“必也正名乎。”子路说:“你真是太迂腐了,别人说你迂腐你还不相信,正什么名,赶紧干事。”孔子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最后,孔子把自己的所有智慧一以贯之,告诉曾子“吾道一以贯之”。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一以贯之”中的“一”到底是什么。我认为,肯定不是曾子所说的忠恕,忠恕只是外在表象。对这个问题,很多人有不同的说法,我个人比较认同的说法是孔子强调“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他这个“一”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始终努力去做最佳的调整,而不是每天怨天尤人。所以孔子说自己“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这是孔子对自我的评价。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看待孔子的影响呢?我觉得这本书里讲得太简单了,因为雅斯贝尔斯毕竟是德国人。大家可以去读一下马勇老师写的那本《中国儒学三千年》,我讲过那本书。看完你就知道儒学对于中国的影响。儒学发展分了很重要的几个阶段:首先,从春秋到汉,在汉朝的时候,儒学成为显学,大家都在研究《春秋》,以《春秋》为法度,但这也同时导致了儒学的僵化。接下来,到了宋、明,又是一个高潮,儒学进一步被官方利用,形成了对于士人、读书人的桎梏。到今天,儒学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人们开始认识到要学习儒学,最好的方式是去读孔子的原话,而不是去读后世改造后的种种书籍。 司马迁对于孔子的一段评价,到今天都是值得去回味的。 司马迁说,世间无数的君主与贤人,在活着的时候非常有名,死后就被遗忘。孔子出身于普通百姓,他的学说却能流传十几代,被历代学者推崇。从天子到王侯,谈论六经六艺,皆以他为准则。孔夫子可以说是至圣啊! 司马迁在写孔子的时候,是非常动感情的。这就是第三位,出自咱们中国的哲人孔子。 第四位跟这三位所处的年代距离都有点远,第四位就是耶稣。关于耶稣诞辰的纪年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以耶稣诞生的那一年为公元1年,如果这样的话,你可以说他的生卒年是1—33年,另一种说法是说耶稣诞生于公元前4年,死于公元29年,一共活了三十三年。 我们先简单地介绍一下耶稣的生平。 耶稣与母亲马利亚、四个兄弟、几个姊妹,长年居住在加利利的拿撒勒。他曾学过手艺,或以木匠为业。幼时应该听过经师讲授《旧约》。成年后听说施洗者约翰的宣教,这位约旦河边的隐士声称天国来临,上帝的审判近了,人应该悔改、受洗、赎罪。耶稣来到约翰那里,接受洗礼,并往沙漠里去了。他自沙漠归来后,开始向民众宣教。年约三十,他曾在会堂中讲道,被人尊为拉比(经师),周游加利利地区,招收门徒,宣讲世界末日与天国来临,人们逐渐知道他能行奇迹,治愈病人、驱逐魔鬼、唤醒死者。他要求人们摆脱世俗牵绊,专务于上帝旨意与爱的规范。朋友们视他为疯子。 他的宣教生涯大约持续了几个月,顶多不超过三年。最后数日的经历,包括“受难始末”(公元29或33年),曾有文献详细记载。其中主要事件有:前往耶路撒冷、清洁圣殿、最后晚餐、山园苦祷、被出卖及被捕、听证、公议会审判、总督比拉多判决、被钉死亡与埋葬。 这就是一段非常简短的耶稣生平介绍。他就活了三十三岁,后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有人指出,耶稣身悬十字架时还在期待天国及时降临,最后只好失望悲叹:“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什么舍弃了我?” 耶稣最后被判处死刑的理由是企图夺取王位,就是因为他身边的信徒众多,又带着这么多的信徒一块儿到了耶路撒冷,还用鞭子将圣殿里边的那些商人赶了出去,所以当时的统治者认为耶稣想要夺权,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最后判处他钉刑。 耶稣宣告的是什么呢?这里有个基本的逻辑,就是耶稣宣告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这个观念其实并不是耶稣的原创,这是当时流行的天启观念。在那个时代,很多人都在讲这个话题,就是马上就要世界末日了。那如果世界末日来临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呢?耶稣的观点是“天国必将来临,全属上帝决定”。谁能够上天堂,谁要下地狱,这只有上帝能够决定,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来。 那么上帝凭什么让你进天国呢?爱上帝的人也爱近人(近人就是身边的人),所以基督有一句话叫“爱你的邻人如爱你自己”。完美的爱就是天国的标记,而信心是进入天国的必经之路。你得有强烈的信心,你才能够拥有这个完美的爱,有了完美的爱作为标记,你才能够步入天堂。 耶稣在宣讲的时候也不太重视逻辑的一贯性。 他说:“凡不与我一道的,就是反对我。”但是“谁不反对我们,就是倾向我们”。或者,他一方面说“不要抵抗恶人”,另一方面又说“我来不是为带平安,而是带刀剑”。只要一切东西都是征兆,就没有矛盾可言。他的话语并不代表一套思想体系,而是透过征兆所展示的一个信息。 这是雅斯贝尔斯对于耶稣传道的解读。 那么应该怎样界定耶稣的人格呢?你很难定义耶稣的人格,但是比较容易说清楚他不是什么。首先,耶稣不是一个社会改革者。第二,耶稣也不是一个政治领袖。他并没有打算发动起义,占领耶路撒冷。作者认为,耶稣的人格更接近圣愚。 那么,耶稣的基本思想包括哪几方面呢?他相信人借着信仰可以真正拥有自由。你看,这跟佛教是不一样的。佛教要参悟真知,要内心光明,才能够进入顿悟。但是耶稣说你只要信,只要有无上的信仰,就可以真正拥有自由。 这一点从谁身上可以看出来呢?我们见不到耶稣这样的人,但是我们可以见到像特蕾莎修女这样的人。特蕾莎修女就把她的全副身心都奉献给了耶稣,坚定地信仰耶稣。发生任何事,她都是喜悦的;发生任何事,她都相信耶稣。所以遇到任何问题,能够解决的,就是上帝在考验我;解决不了的,就是上帝的问题。就这样,她反而获得了一种自由。 关于耶稣在世界上所产生的影响,这是很难计算的。 耶稣的影响是无边无际的。以下我只略提几点。 1. 耶稣在世之时,他的影响只辐射到几个小团体以及一些普通百姓。 2. 当耶稣在世时,门徒随其相信上帝、天国与世界末日。一旦耶稣遇害,门徒四散逃逸。不久,他们又重新聚合,然后发生了一桩革命性的事件。他们看到耶稣复活了。现在,他们不但要随同耶稣去相信上帝,进而还要在没有耶稣的情况下相信那复活的基督。这一步,是从耶稣这个人(作为犹太教的一位先知)所宣示的宗教跨越出来,步入基督宗教的壮举。当耶稣在世时,并未发生这样的事。 我们可以由两条不同的路线,总结耶稣的影响: (1)他从“耶稣”被转化为“基督”,亦即上帝之子,他从一个人被转化为信仰对象。 (2)这个人本身被当成一个典范。 当耶稣的门徒不仅相信他的福音,同时也相信他本人时,第一步就跨出去了。接着,他们相信他就是弥赛亚,就是上帝之子,就是上帝自己。这样一来,人的存在变得无关紧要,只剩下两点意义:他确实生活于身体中,以及他曾被钉在十字架上。 所以,基督教讲究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这就是耶稣对于世间的影响。 我们为什么要读这本书呢?为什么这四个人应该被大家知道呢?甚至这书里还有这么多含混不清、模糊的东西。作者说:“任何形象皆不可能绝对真确。最主要的是,塑造的原则是很容易提出来的,而到了具体实施层面永远无法做到十全十美。”大家觉得我们脑海中的孔子是孔子真实的样子吗?这绝对不可能。因为孔子跟我们隔着两千五百多年,经过了那么多人的诠释,我们只能够凭感觉去猜测。所以孔子只有一个,但是每个人心中所映射出来的孔子却有千千万万个。苏格拉底也一样,佛陀也一样,耶稣可能也一样。 这本书的意义在于,这四大圣哲能够让我们超越现实生活,去思考作为一个人可以思考的最终极的那些问题。“就各自重点来说,苏格拉底是活在现世,走在思想及人类理性的路上,这条路突显出人的地位及其独特潜能。佛陀以消除存在为意愿,来将世界化为空无。孔子渴望建立一个新的理想世界。耶稣则是(预示了)这个世界的危机所在。”这是这四位圣哲不同的地方,其实差别还挺大的。 我们无法对他们等闲视之——他们每一个人向我们提出的问题,都让我们不得安宁。后来我们渐渐发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其实我们并未真正追随四大圣哲。一旦察觉自己疑难重重的生命距离他们的热忱专注越来越远时,我们就会感受一股压力,体会到唤起自己真诚的紧迫性。他们是高悬的灯,帮助我们找到方向,但却不是我们亦步亦趋的模仿对象。尽管对四位圣哲在思想内涵上的把握并非易事,但我们可以追随的一个共同点,是叹服于他们对真诚态度的要求。 希望这本书能够像一盏微弱的灯,点亮大家对于四大圣哲的好奇。这四个人是可以陪伴你一生的人。 谢谢大家,我们下本书再见。